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安博的财富和权势在这五年里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安氏集团在他的铁腕掌控下,版图不断扩大,触角伸及更多领域,成为了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商业帝国。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冷酷,手段也愈发凌厉果决,在商场上被称为“冷面阎罗”。
他住在市中心最高的顶层公寓,却不是原来囚禁盛思宇的那一处。那栋充满痛苦回忆的公寓被他彻底封存,任何人不得进入。新的住所装修风格极简到近乎苛刻,黑白灰的色调,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全景,却丝毫温暖不了室内的死寂。
他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生活,不参加无谓的应酬,身边没有任何绯闻对象。所有的时间,除了工作,就是寻找。
他成立了一个独立的、只对他一个人负责的调查部门,拥有庞大的资金和资源,唯一的任务就是寻找盛思宇。五年间,他们的足迹遍布全球,根据那辆黑车司机模糊的供词(司机最终被找到,但只承认将人送到了断崖附近),他们排查了所有可能的出海路线,搜寻了附近海域的每一个岛屿,甚至动用了最先进的深海探测技术。
他们找到过一些残缺的、疑似人体的组织,但DNA比对后都不是。
他们接到过无数条似是而非的线索,最终都被证实是徒劳。
希望,在一次次的失望中,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却始终未曾完全熄灭。
安博的书房里,有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实时显示着全球搜索的进展和线索分析图。他常常一个人站在屏幕前,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背影挺拔却孤寂得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办公室的抽屉里,放着那只被精心修复、妥善保存的白色运动鞋,和那片布料碎片。这是他仅有的、属于盛思宇的东西。在无数个无法入眠的深夜,他会打开抽屉,看着它们,指尖轻轻拂过,眼神是外人从未见过的、深切的痛苦和温柔。
“思宇……你到底在哪里……”他会在寂静中低语,声音里充满了五年也未曾消减分毫的思念和悔恨,“就算你恨我……也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不再像最初那样疯狂地发泄,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抑在冰冷的外表之下。但陈深知道,安博的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他偶尔会看到安博在极度疲惫时,按着发痛的额角,眼神放空,仿佛透过眼前的文件,看到了那个永远也无法触及的身影。
这五年,安博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外面是喧嚣的世界和庞大的商业帝国,岛内却只有荒芜的悔恨和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大海捞针般的寻找。
他拒绝了所有心理医生的干预,拒绝任何形式的放松和疏导。他似乎认为,这种痛苦是他应得的惩罚,是他逼死思宇的代价。
有时,他会梦到思宇。梦里的思宇,有时是小时候跟在他身后、笑容明媚的样子;有时是最后那段时间,眼神死寂、任他予取予求的模样;更多的是那个雨夜,他决绝地纵身跃下悬崖的画面……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需要很久才能确认,那只是一场梦,而现实中,他连思宇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这种悬而未决的、漫长的凌迟,比直接的死刑更让人绝望。
五年时间,没有磨平他的执念,反而让那份寻找和等待,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他开始更多地涉足海外市场,尤其是北美和欧洲。表面上是为了集团扩张,但只有陈深明白,安先生是想将搜寻网络铺得更广。他期待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能捕捉到那一丝微弱的、属于盛思宇的踪迹。
而命运,似乎终于打算开始转动它那残酷的齿轮。
一份关于北美新兴科技公司的投资评估报告,被送到了安博的办公桌上。其中一家名为“新生(Renaissance)”的科技公司,引起了安博的注意。这家公司成立仅三年,却在生物识别和人工智能领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发展势头迅猛。
吸引安博的,不是它的技术,而是它的创始人之一——一位极其低调、从未在媒体前公开露过面的华裔天才,代号“S”。
报告附有一张极其模糊的、在一次高端学术论坛后台抓拍到的侧影。照片像素很低,只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轮廓,穿着合体的西装,正在与人交谈。
安博的目光落在那个模糊的侧影上,心脏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近乎本能的、疯狂的直觉,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像……
太像了……
尽管照片模糊,尽管只是一个侧影,但那身形,那脖颈的线条,那微低的头的角度……都像极了刻在他骨子里的那个人!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拿着报告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五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捕捉到如此清晰的、让他心脏为之震颤的信号!
“查!”安博猛地抬起头,看向陈深,那双死寂了五年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恐怖的光芒,混合着巨大的渴望和不敢置信的恐慌,“动用一切资源,给我查清楚这个‘S’!我要知道他所有的信息!立刻!马上!”
陈深被安博眼中那久违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疯狂吓了一跳,立刻领命:“是!安先生!”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簇火苗,虽然微弱,却瞬间点燃了安博早已荒芜的内心。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繁华的城市,紧紧攥紧了拳头。
思宇……
是你吗?
你真的……还活着吗?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
太平洋彼岸,加州,硅谷。
阳光明媚,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科技公司特有的、充满活力的气息。与安博所在城市的冰冷压抑截然不同。
“新生(Renaissance)”科技公司总部,坐落在一片现代化的园区内。设计感极强的玻璃幕墙建筑,内部是开放明亮的办公空间,随处可见忙碌而充满激情的年轻面孔。
在一间可以俯瞰整个园区景致的办公室里,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身形清瘦的年轻男人,正站在白板前,快速书写着复杂的算法公式。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流畅而精准。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柔软的黑发和专注的侧脸上跳跃。他的容貌依旧精致,但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和脆弱,多了几分成熟与沉稳。只是脸色依旧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苍白,眼神平静如水,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历经沧桑后的淡漠。
他就是“新生”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之一,核心技术的主导者,“S”——盛思宇。
五年前那个雨夜,陆风的人及时在崖下的平台上接住了他。他们乘坐快艇迅速离开,辗转多地,最终通过陆风安排的隐秘渠道,来到了美国。
最初的半年是极其艰难的。他需要适应全新的环境、语言,需要治疗身体和心理上的创伤。那段时间,他几乎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是安博疯狂的眼神、父母惨死的画面,以及冰冷的海水。他接受了长时间的心理治疗,才慢慢从那种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走出来。
陆风给了他巨大的帮助,不仅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支持。他尊重盛思宇的意愿,没有追问过多的细节,只是默默地为他安排好一切,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合法的身份,让他可以彻底告别过去。
盛思宇选择了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作为新的方向。这似乎是他循规蹈矩的前半生里,唯一一件完全由自己选择、并且能够沉浸其中忘记痛苦的事情。他在这方面展现了惊人的天赋,那些复杂的代码和逻辑,成了他构建新世界、麻痹自己的最好工具。
他和另外两位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创立了“新生”。这个名字,寓意着他人生的重启。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几乎不参与任何公开活动,刻意保持着低调和神秘。公司里的人都只知道“S”是一位才华横溢但性格孤僻的华裔技术天才。
他似乎真的获得了新生。有成功的事业,有相对自由的生活,有陆风这个亦兄亦友的、可靠的存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无法真正“新生”。
他左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是当年在安博公寓里,一次激烈冲突中不小心划伤的。他偶尔会无意识地摩挲那里。
他依旧不喜欢过于黑暗和密闭的空间。
他无法与任何人建立过于亲密的关系。陆风对他很好,这几年来,明里暗里表达过心意,但盛思宇始终无法回应。他的心,仿佛在五年前的那场浩劫中,随着那个叫“盛思宇”的人一起死去了,剩下的部分,被恨意、迷茫和一种空洞的平静所填满。
他也没有停止对当年真相的调查。只是方式更加隐秘,通过黑客技术,在网络的暗网中搜寻着与盛家、安家事故相关的蛛丝马迹。他当年在安博书房看到的那些“证据”,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恨安博,但理智又告诉他,事情或许并非那么简单。这种矛盾,时常折磨着他。
“S,会议要开始了。”助理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盛思宇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走向会议室。
今天的会议很重要,是关于公司与一家实力雄厚的亚洲投资集团——“龙腾资本”的初步接洽。如果合作达成,将对“新生”打开亚洲市场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走进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包括他的合伙人,以及公司负责商务拓展的同事。陆风今天也在,他作为公司的重要投资人和盛思宇的私人朋友,有时也会参与这类重要会议。
陆风看到他,对他温和地笑了笑。盛思宇微微颔首,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龙腾资本那边对我们很感兴趣,”商务总监介绍着情况,“他们派出的考察团下周就会抵达。带队的是他们那位传说中的CEO……”
盛思宇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关于“龙腾资本”的资料,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商务总监念出那个名字——
“……安博,安先生。”
“啪嗒——”
盛思宇手中的电子笔,掉在了光滑的会议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盛思宇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剧烈的悸动。
安博……
他来了……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逃离,已经新生。
可当这个名字再次出现时,他才发现,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过去,那些深入骨髓的恨意与……无法磨灭的记忆,如同沉睡的火山,瞬间被点燃,即将喷发出毁灭一切的岩浆。
陆风担忧地看向他,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而颤抖的手。
盛思宇猛地抽回手,霍然起身。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他的声音干涩沙哑,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便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会议室。
他靠在会议室外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
安博……
他为什么会出现?
是巧合……还是……他找到了他?
巨大的恐慌,如同五年前那个雨夜一般,再次将他紧紧包裹。
他的新生,难道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命运的齿轮,终究还是无情地转动,要将他们再次拖回那爱恨交织、痛苦不堪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