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意外失态,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新生”公司内部引起了小小的涟漪,但很快就被盛思宇以“突发性低血糖”为由解释了过去。只有陆风知道,那平静表象下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接下来的几天,盛思宇将自己关在办公室和实验室里,用超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自己,试图将“安博”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强行压下。但他失败了。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如同梦魇,无孔不入。夜晚,他再次开始失眠,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关于囚禁、关于那个暴戾的夜晚的记忆,碎片般地涌入脑海,让他冷汗涔涔地惊醒。
与此同时,安博那边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尽管“S”的身份信息被保护得极好,但安博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结合那张模糊侧影带来的强烈直觉,以及盛思宇在计算机方面原本就展现过的天赋,他几乎有八成把握可以确定——“新生”公司的“S”,就是他寻找了五年的盛思宇!
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这个确认,让安博沉寂了五年的血液瞬间沸腾!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之后,是更深的、刻骨的疼痛和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活着!这五年,他就在地球的另一端,以一个新的身份,活得风生水起!而他呢?他像个疯子一样在绝望中寻找了五年,承受着无尽的悔恨和煎熬!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他一点讯息?为什么宁愿“死”去,也不愿意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一种混合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被“抛弃”的愤怒、以及五年积压的思念和痛苦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剧烈地翻涌。他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将他牢牢抓在手里,质问他,惩罚他,然后……再也不放手。
“立刻安排去加州的行程。”安博对陈深下达命令,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神锐利如鹰,“我要亲自去见他。以‘龙腾资本’CEO的身份。”
“是,安先生。”陈深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我们还查到,‘新生’公司与陆氏集团关系密切,陆风是早期投资人,并且……他这几年,一直以盛……以S先生保护者的身份自居,两人关系……似乎很亲近。”
“陆风……”安博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五年时间,并未消减他对这个男人的厌恶和嫉妒。果然,当年诊所里的那次“偶遇”就不是巧合!是陆风帮助思宇假死脱身,并且这五年来,一直陪在他身边!
一股浓烈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醋意和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的思宇,这五年,是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这个认知,比知道盛思宇“死亡”更让他难以接受!
而在加州,盛思宇在经过几天的混乱和恐慌后,逐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安博既然能找到这里,以他的性格和能力,躲是躲不掉的。他必须面对。
而且,他心中关于父母死因的疑团,也需要一个答案。安博的出现,或许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他能够接近真相、直面过去的契机。
但他不能再像五年前那样,毫无防备地、脆弱地面对安博。他需要铠甲,需要武器。
他想到了陆风。
这天晚上,他约陆风在家里见面。他住在公司附近一栋安静的高级公寓里,装修风格简洁温馨,与安博那个冰冷的牢笼天差地别。
“陆风哥,”盛思宇给陆风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关于龙腾资本的合作,以及……安博的到来,我有了决定。”
陆风看着他,眼中带着担忧:“思宇,如果你不想见他,我们可以拒绝这次合作。公司不缺这一个投资方。”
“不。”盛思宇摇摇头,“我要见他。”
陆风愣住了。
“逃避了五年,够了。”盛思宇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苦涩和决绝的弧度,“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而且,我也想知道,当年我家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
“但是,我不会单独见他。”盛思宇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陆风,“陆风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在安博面前,”盛思宇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请你以我的恋人的身份,陪在我身边。”
陆风彻底怔住了,他看着盛思宇,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他明白盛思宇的用意。这既是做给安博看的一出戏,是对安博当年伤害的最有力的反击和报复;同时,也是盛思宇为自己筑起的一道防线,用“已有伴侣”这个事实,来抵御安博可能带来的情感风暴和二次伤害。
这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伤敌,也可能自伤。
“思宇,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陆风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希望这只是一个扮演的角色。”
盛思宇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情绪:“对不起,陆风哥。我现在……无法回应任何人的感情。这个请求很自私,如果你觉得为难……”
“我答应你。”陆风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却带着一丝坚定,“如果这是你需要的,我愿意配合。”
他愿意做他的盾牌,哪怕只是暂时的,哪怕会让自己心痛。
盛思宇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感激和愧疚:“谢谢你,陆风哥。”
于是,一个旨在刺痛安博、保护盛思宇的“同盟”,就此达成。
几天后,“龙腾资本”的考察团如期抵达硅谷。正式的商务会谈安排在第二天。
当天晚上,“新生”公司作为东道主,在一家高级餐厅设宴欢迎考察团一行。
盛思宇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餐厅包厢的落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五年的时光,洗去了少年的稚嫩,沉淀出青年的清冷与疏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陆风走到他身边,轻轻替他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需要整理的领带,动作自然亲昵。
“准备好了吗?”陆风低声问。
盛思宇看着镜中并肩而立的两人,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
“走吧。”
他挽住陆风的手臂,如同真正亲密的恋人一般,走向那个即将再次掀起他人生巨浪的包厢。
门,被侍者推开。
包厢内,灯火辉煌。长桌的主位上,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影挺拔、气场强大的男人,闻声抬起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安博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狙击枪,瞬间穿越整个包厢,牢牢地锁定了门口那个他魂牵梦绕了五年的身影!
他瘦了,但更挺拔了。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自持的成熟。他很好看,比五年前更加夺目,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却冰冷的玉。
然而,当安博的目光,落在他亲密地挽着另一个男人手臂的动作上时,落在他看向自己时那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上时——
五年的寻找,五年的悔恨,五年的狂喜与期待……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毁灭性的冲击和……滔天的怒火!
他找到了他的珍宝。
可他的珍宝,似乎已经属于别人了。
安博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杯中昂贵的红酒,微微荡漾着,如同他此刻濒临失控的内心。
包厢内的空气,在盛思宇和陆风挽着手臂走进来的那一刻,仿佛被瞬间抽空,凝固成坚硬的冰块。
所有“新生”公司的高管和“龙腾资本”的随行人员,都敏锐地感觉到了那股从主位上散发出的、几乎要将人冻僵的低气压。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安博坐在那里,身体挺拔如松,纹丝不动。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两口翻涌着黑色漩涡的寒潭,死死地、一寸不离地钉在盛思宇身上。那目光太过锐利,太过专注,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侵略性,以及深埋在眼底、几乎要破茧而出的、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五年……
近两千个日夜的寻找与煎熬……
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他视若性命的人,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用一种看陌生人的、冰冷而平静的眼神看着他。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搅,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盛思宇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挽着陆风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安博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他做到了。
他将自己伪装得很好。
“安总,欢迎来到硅谷。” “新生”的CEO,一位四十岁左右、精明干练的美籍华人,率先反应过来,热情地迎上前,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这位就是我们公司的技术核心,S先生,以及我们重要的投资人,陆风先生。”
安博终于缓缓站起身。他很高,站起来的那一刻,强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他没有理会CEO,目光依旧锁在盛思宇脸上,一步步,沉稳地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盛思宇的心尖上。
他在盛思宇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雪茄和高级古龙水的冷冽气息,霸道地侵入了盛思宇的感官,瞬间唤醒了无数被他刻意遗忘的、充满屈辱和恐惧的记忆。
盛思宇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陆风不动声色地扶住了腰,稳住了身形。
“S……先生?”安博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确认什么的语调。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盛思宇的脸庞,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翘的鼻梁,再到那抿紧的、失去了血色的薄唇。
这张脸,这双眼睛……是他!真的是他!
巨大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激动,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几乎要让他不顾一切地将眼前的人狠狠拥入怀中。但盛思宇眼中那冰冷的陌生和戒备,以及他身边那个碍眼的陆风,像两盆冰水,将他浇得透心凉。
“久仰,安总。”盛思宇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完全是对待重要商业伙伴的客套语气。
这声“安总”,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安博的心脏。
他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是啊……S先生。真是……好久不见。”
他特意加重了“好久不见”四个字,目光如同带着钩子,试图从盛思宇那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撕扯出一点熟悉的痕迹。
陆风适时地上前一步,挡在了盛思宇和安博之间,脸上带着温文尔雅却不容侵犯的笑容,伸出手:“安总,幸会。我是陆风,思宇的……”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盛思宇,眼神温柔,语气自然地接道,“Partner(伴侣)。”
“Partner”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油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安博眼中压抑的风暴!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目光锐利如刀地射向陆风,没有去握他伸出的手,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Partner?”他的声音如同淬了冰,“陆总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关心‘别人’的人。”
这话充满了火药味和毫不掩饰的敌意。整个包厢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新生”的CEO额头冒汗,连忙打圆场:“哈哈,安总真会开玩笑……来来来,大家快请入座,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晚宴在一种极其诡异和紧绷的氛围中开始。
安博坐在主位,盛思宇和陆风坐在他的斜对面。整个用餐过程中,安博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盛思宇。他看着他低头用餐时优雅的脖颈线条,看着他偶尔与陆风低声交谈时侧脸的弧度,看着他对自己视而不见的冷漠……
每多看一眼,他心中的怒火和妒火就燃烧得更旺一分。
他注意到,盛思宇吃得很少,动作有些拘谨,似乎在极力避免与他的目光接触。那强装镇定下的细微脆弱,像羽毛一样搔刮着安博的心,既让他心疼,又让他有一种想要彻底撕碎他那层冷漠外壳的暴戾冲动。
当侍者端上一道盛思宇以前很喜欢的甜品时,安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餐桌的人听清:
“S先生似乎不太喜欢甜食?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
这话语里的亲昵和暗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盛思宇拿着叉子的手猛地一僵,指尖瞬间褪去血色。他抬起头,看向安博,眼神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冰冷和警告。
“安总记错了。”他放下叉子,声音清晰地回答,“人的口味,总是会变的。”
“是吗?”安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捕捉猎物的鹰隼,紧紧盯着他,“那其他的呢?其他的……也会变吗?”
他的话语充满了危险的暗示,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他的衣衫,看到他身体上是否还留着属于过去的印记。
盛思宇的脸色更白了,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
陆风适时地握住了他放在桌下的、冰冷的手,对安博礼貌而疏离地笑道:“安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不是吗?思宇现在过得很好。”
“过得好?”安博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红酒溅出了几滴,如同血渍。“陆总所谓的‘过得好’,就是让他像个隐形人一样,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五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五年的愤怒和痛苦,响彻在整个包厢!
“安总!”盛思宇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终于无法再保持冷静,“请你放尊重一点!这是我的私事!”
“你的私事?”安博也霍然起身,强大的气场瞬间笼罩全场,他死死盯着盛思宇,眼中是疯狂的占有和不容置疑的偏执,“盛思宇!你看着我!你真的以为,换了个名字,换了种身份,就能把过去一笔勾销吗?!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他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
“盛思宇”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包厢里,也炸响在盛思宇的脑海里!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安博粗暴地、彻底地撕碎!
他看着他,看着那个如同被逼到绝境、眼中充满了疯狂和痛苦的男人,五年前那些噩梦般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涌来,让他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稳。
陆风立刻扶住他,将他护在身后,面色冷峻地看着安博:“安博!这里是公共场合!注意你的言行!”
安博看着被陆风护在身后的盛思宇,看着他苍白脆弱、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再看着陆风那保护者的姿态,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嫉妒、愤怒、失而复得的恐慌、五年积压的痛苦……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化成了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猛地一脚踹开身后的椅子,巨大的声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合作?”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同冰锥,扫过“新生”公司一众吓得脸色发白的高管,最后定格在盛思宇脸上,“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一字一句,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宣告:
“我要他,亲自来跟我谈。”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带着一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和寒气,转身,大步离开了包厢。
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站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抑制不住颤抖的盛思宇。
重逢的第一场交锋,安博以最强势、最不容拒绝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回归,和他绝不罢休的决心。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