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风暴余波未平。安博摔门而去后,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一片狼藉。“新生”公司的高管们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陆风紧紧揽着浑身微颤的盛思宇,低声安抚:“没事了,思宇,我们回去。”
然而,安博的“条件”像一道魔咒,悬在了所有人头上。
第二天一早,陈深便代表“龙腾资本”,正式向“新生”公司发出了会面邀请,地点定在安博下榻的、位于城市最高处的总统套房。指明要求“S”先生单独前往。
“这是赤裸裸的胁迫!”一位合伙人愤愤不平。
“我们不能屈服!S是我们的核心!”
盛思宇却异常平静。经过一夜的煎熬,他反而冷静下来。逃避无用,安博既然找上门,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而且,他心底那份对真相的执念,也在驱使着他去面对。
“我去。”他打断众人的争论,声音清晰而坚定。
陆风担忧地看着他:“思宇,我陪你。”
“不。”盛思宇摇摇头,看向陆风,眼神带着恳求,“他指明要单独见面。你去了,只会激化矛盾。放心,光天化日,在酒店套房,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这话,与其说是安慰陆风,不如说是安慰自己。
最终,在陆风忧心忡忡的目光和公司高层的复杂情绪中,盛思宇独自一人,乘车前往安博所在的酒店。
顶层总统套房的门开着,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盛思宇走进去,巨大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奢华程度远超当年那间公寓,但那股属于安博的、冷硬而充满控制欲的气息,却如出一辙。
安博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姿挺拔依旧。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没有了昨晚在众人面前的暴戾,此刻的安博显得平静许多,但那双眼睛里的深沉和锐利,却更加迫人。他打量着盛思宇,目光如同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坐。”他指了指客厅中央的沙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盛思宇没有动,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身体紧绷:“安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关于合作,公司有专业的团队……”
“合作?”安博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步步走近,“你觉得,我真的在乎那点合作?”
他在盛思宇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那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盛思宇几乎要窒息。
“我在乎的,是你。”安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笃定,“盛思宇,玩了五年的捉迷藏,该结束了。”
盛思宇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迎上安博的目光,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S,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如果你没有合作意向,我想我们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他转身欲走。
手腕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还想跑?”安博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五年前让你跑掉一次,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你以为,同样的错误,我还会犯第二次吗?”
他用力将盛思宇拽回来,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翻涌着黑色风暴的眼睛。
“看着我!”安博低吼,“看清楚!我是安博!那个你恨之入骨,也……”
他顿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翻涌的痛苦和执念,却清晰得让盛思宇心惊。
“也什么?”盛思宇咬着牙,忍着下巴和手腕传来的剧痛,讥讽地反问,“也是那个害死我父母,把我当玩物一样囚禁起来的魔鬼?”
安博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他下巴的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声音沙哑:“我没有害死你父母!那些证据……”
“证据?”盛思宇猛地挥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眼中充满了冰冷的恨意和泪水,“安博,收起你这套!那些白纸黑字,那些照片,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你!就是你!”
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恨意,安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密密麻麻地疼。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那些复杂的阴谋、家族的博弈、他不得不做的伪装……千头万绪,在盛思宇这纯粹的恨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且,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暗处的敌人尚未完全浮出水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了那副冷硬的面具。
“无论你怎么想,”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更令人绝望的专制,“从今天起,你哪里也别想去。关于‘新生’的合作,我会派团队跟进。而你,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
盛思宇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又要囚禁我?安博,你疯了?!这是美国!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为所欲为?”安博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冷酷,“你可以试试,看看在这里,我能不能‘为所欲为’。”
他拍了拍手。
套房的门被打开,两个穿着西装、面无表情、明显是外籍的保镖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在盛思宇身后,堵住了他的去路。
“带S先生去他的房间休息。”安博淡淡吩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离开套房半步。”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将盛思宇笼罩。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逃离,却没想到,只是从一个牢笼,跳进了另一个更加奢华、却也更加坚固的牢笼。
他被保镖“请”进了套房里一间布置精美的卧室。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盛思宇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巨大的无助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用力捶打着门板,嘶哑地喊着:“放我出去!安博!你这个疯子!放我出去!”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筋疲力尽地停下来,泪水无声滑落。他环顾这个房间,和五年前一样,应有尽有,唯独没有自由。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小小的、打开的丝绒盒子吸引。
里面不是什么珠宝,而是一枚……有些变形的、普通的金属纽扣。
盛思宇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认得那枚纽扣。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安博送他的那件衬衫上的。那件衬衫,在他家出事那天,被他慌乱中扯掉了一颗扣子……
他怎么会……还留着这个?而且,看起来像是被反复摩挲过,边缘都变得光滑。
一丝微弱的、与他滔天恨意截然不同的情绪,如同狡猾的藤蔓,悄然探出头来。
安博他……这五年,难道……
不!不能心软!
这一定又是他的把戏!是麻痹他的手段!
盛思宇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枚纽扣,将脸埋进膝盖里。
但那个疑问,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冰封的心湖上,悄然生根。
盛思宇的第二次囚禁生活,在顶层的奢华套房里开始了。
与五年前不同的是,安博似乎改变了策略。他没有再使用暴力强迫进食,而是让厨师变着花样准备他以前喜欢的菜肴,精致地摆放在他面前。他没有再将他完全隔绝,允许他在套房的范围内活动,甚至给了他有限的网络权限(当然是在严密监控下)。
但盛思宇的抗拒是全面的。他依旧吃得很少,对安博的所有示好视而不见,大部分时间将自己关在卧室里,或者坐在客厅离安博最远的角落,低头看着自己的平板电脑——里面是“新生”公司需要他远程处理的技术问题。
两人共处一室,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安博大部分时间也在处理公务,视频会议,批阅文件。他工作的样子极其专注,侧脸线条冷硬,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但盛思宇能感觉到,那道深沉的目光,总会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时,安博会试图和他说话。
“这里的厨师,是从以前常去的那家米其林餐厅挖来的,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口味。”
“你看的这份报告,第三页的数据模型有点问题。”
“加州天气不错,要不要去露台走走?”
盛思宇的回应永远是沉默,或者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的眼神。
安博的耐心在被一点点消耗。他看着盛思宇那副油盐不进、将他视为洪水猛兽的模样,心中的挫败感和怒火就在积聚。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但他已经在努力弥补,为什么连一个靠近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这天傍晚,盛思宇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白天又高强度工作,终究是抵不过疲惫。
安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从书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盛思宇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平板电脑还亮着,滑落在手边。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夕阳的金辉透过落地窗,温柔地笼罩着他,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安博放轻脚步走过去,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胀。他小心翼翼地俯身,想将他抱回卧室去睡。
就在他的手臂即将碰到盛思宇的瞬间,盛思宇猛地惊醒过来!看到近在咫尺的安博,他眼中瞬间闪过极度的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身体猛地向后缩去,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边几,上面放着的一个水晶烟灰缸摇晃着就要掉下来!
“小心!”
安博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迅速伸手去挡那只掉落的烟灰缸!
“砰!”的一声闷响。
沉重的烟灰缸砸在了安博的手背上,然后滚落在地毯上。他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甚至破皮渗出了血丝。
盛思宇愣住了,他看着安博瞬间变得难看的手背,又看看安博那因为吃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安博没有理会自己手上的伤,反而先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撞到哪里没有?”
盛思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安博因为伸手动作而微微卷起的衬衫袖口吸引住了。
在那结实的小臂上,靠近手腕内侧的地方,清晰地纹着两个花体字母——
S.S.Y.
盛思宇名字的缩写。
那纹身颜色深邃,线条流畅,显然已经纹了有些年头,几乎与他的骨血融为一体。
盛思宇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把自己的名字……纹在了身上?
为什么?
是为了铭记他的“罪孽”?还是……一种变态的占有标记?
安博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纹身。他像是被窥见了什么秘密一般,眼神闪过一丝慌乱,迅速将袖子拉了下来,遮住了那个印记。
“没什么。”他语气生硬地掩饰道,转身去找医药箱,“只是个纹身而已。”
盛思宇却依旧僵在原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枚纽扣,还可以解释为怀念或者愧疚。
但这个纹身……将一个人的名字刻在身体上,这意味着什么?
恨意吗?如果只是恨,何必用这种近乎永恒的方式?
难道……
一个他从未敢深思的、荒谬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疯狂地在他脑海中生长。
难道安博对他……并不仅仅是占有欲和控制欲?
难道那看似残忍的囚禁背后,真的藏着……他无法理解的感情?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他坚固的恨意壁垒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看着安博背对着他,笨拙地给自己红肿的手背上药,那挺拔的背影此刻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和……脆弱。
混乱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盛思宇淹没。
恨意依旧存在,但其中,开始掺杂了困惑、动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
这场无声的对抗,因为一个意外的发现,开始悄然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