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博手背的伤并不严重,但那个纹身带来的冲击,却在盛思宇心中久久回荡。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安博,试图从那冷硬的外表下,找出更多矛盾的证据。
他发现安博睡眠很浅,有时深夜醒来,会看到他书房的门缝下还透出灯光。
他发现他抽烟比五年前更凶了,虽然从不在他面前抽。
他还发现,安博偶尔会对着手机里一张极其模糊的、似乎是监控截图的老照片出神,那张照片……好像是他刚来美国时,在超市被无意拍到的侧影。
这些细节,像一块块拼图,在他心中拼凑出一个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安博形象——一个似乎也承受着痛苦,并且从未停止过关注他的安博。
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混乱和不安。他赖以支撑的恨意,似乎正在被动摇。
这天下午,安博在套房的会客室接待一位客人——硅谷著名的华裔女投资人,林薇。她不仅能力出众,家世显赫,而且容貌美艳,性格热情大方,是众多精英追求的对象。
安博似乎对这次会面很重视,特意换了一身更显正式的西装。
盛思宇原本在自己的房间里处理工作,却被安博以“了解合作方”为由,要求他必须在场。
他只好坐在会客室离他们最远的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电脑,尽量降低存在感。
林薇很快就到了。她穿着香槟色的套装,曲线玲珑,笑容自信迷人。她一进来,目光就毫不掩饰地黏在了安博身上,带着明显的欣赏和兴趣。
“安总,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比杂志上还要帅。”林薇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声音娇媚。
安博与她轻轻一握,语气是难得的温和:“林小姐过奖,请坐。”
两人就合作项目相谈甚欢。林薇显然做足了功课,言辞犀利,观点独到。安博也展现出他出色的商业头脑和魅力,应对自如。
期间,林薇似乎不小心被咖啡烫了一下,安博立刻递上纸巾,动作体贴。
林薇说到兴起时,身体微微前倾,靠近安博,安博也没有避开,反而侧耳倾听,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一切,都落在盛思宇眼里。
他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代码仿佛变成了一片模糊的乱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掐得掌心发痛。
他告诉自己,这不关他的事。安博和谁亲近,和谁谈笑风生,都与他无关。他恨安博,巴不得他离自己远远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会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为什么看到林薇那样靠近安博,他会觉得刺眼?为什么安博对别人露出的、那罕见的温和笑容,会让他心里泛起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情绪?
这是……嫉妒?
这个认知让盛思宇感到一阵恐慌和自我厌恶。他怎么会嫉妒?他怎么可能对那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产生这种情绪?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引得安博和林薇都看了过来。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先回房了。”盛思宇低着头,声音干涩,不等安博回应,便快步离开了会客室。
回到卧室,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柠檬水里,又酸又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
他恨安博的残忍,恨他的囚禁。
可当他看到安博对别人展露温柔时,那份强烈的、不属于恨意的失落感,又是如此真实。
五年的时光,似乎并没有彻底斩断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线。
安博看着盛思宇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逞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他故意与林薇亲近,就是想看看思宇的反应。他想知道,在那冰冷的恨意之下,是否还有一丝丝,属于过去的在意。
现在看来……似乎是有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卑劣的喜悦,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空虚和痛苦。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来确认了吗?
林薇是何等聪明的人,她看了看盛思宇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气场瞬间变得有些低沉的男人,心中了然。她笑了笑,识趣地没有点破,继续将话题拉回了商业合作上。
但空气中,那无形的情感拉锯,却愈发紧绷。
盛思宇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晚餐时间才被安博强行叫出来。
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烛光晚餐,显然又是安博的刻意安排。但气氛却比昨晚更加凝滞。
盛思宇低着头,默默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味同嚼蜡。他感觉自己像个傻瓜,竟然会被安博那种拙劣的表演影响到心情。
安博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目光却始终落在盛思宇身上。看着他明显情绪低落、食不知味的模样,安博心中那点卑劣的喜悦再次升起,但更多的,是一种酸楚的满足感。
至少,他还会因为自己和别人亲近而不高兴。
“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安博放下刀叉,开口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盛思宇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冷声道:“还好。”
“看来是厨师的手艺退步了。”安博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状似随意地说,“明天换一个。林小姐推荐了一位法餐厨师,据说很不错。”
“林小姐”三个字,像一根针,再次刺中了盛思宇敏感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两簇压抑的怒火:“安博,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提她!你和谁交往,和哪个小姐约会,都跟我没关系!”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浓烈酸意和委屈。
安博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精光,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盛思宇,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危险的玩味:“哦?跟你没关系?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发脾气?”
盛思宇被他问得一噎,脸颊瞬间涨红,是气的,也是羞窘。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落入了安博的陷阱。
“我……”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盛思宇,”安博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双手撑在他的椅背上,将他圈禁在自己和餐桌之间,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畔,“你是在吃醋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盛思宇大脑一片空白!
吃醋?
他吃安博的醋?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说中心事的慌乱,让他瞬间失控!
“你胡说八道!”盛思宇猛地推开他,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眼圈泛红,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吃你的醋?安博,你别自作多情了!我恨你!我巴不得你离我远远的,去找你的林小姐、王小姐,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竖起了所有的尖刺,用最伤人的话语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安博被他推开,脸上的玩味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楚和势在必得的执着。
“恨我?”他一步步逼近盛思宇,眼神如同幽深的漩涡,几乎要将人吸进去,“恨到会因为我跟别的女人说几句话,就失控成这样?盛思宇,你的恨,可真特别。”
“我没有失控!”盛思宇后退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无路可退。
“你有。”安博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却让盛思宇浑身汗毛倒竖。
“你看,你在发抖。”安博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仅在恨我,你也在……怕我。怕我靠近,更怕我离开,怕我真的去找别人,对不对?”
他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盛思宇自欺欺人的外壳,露出里面鲜血淋漓、矛盾不堪的内心。
盛思宇猛地偏开头,躲开他的碰触,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不对……不对……”他摇着头,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助和绝望,“安博,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们之间,早就该结束了……”
看着他滚落的泪水,安博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他抬起手,想要替他擦去眼泪,却被盛思宇更快地躲开。
“结束?”安博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偏执,“不可能。盛思宇,我告诉你,这辈子,下辈子,我们都没完!”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盛思宇那带着泪水咸涩味道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惩罚和掠夺,带着一种绝望的、宣告主权般的霸道,以及深埋其中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深情。
盛思宇瞪大了眼睛,挣扎着,推拒着,但身体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唇齿间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混合着泪水咸涩的味道,以及安博那不容置疑的强势,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恨意与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在胸腔里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一吻结束,两人都气喘吁吁。安博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沙哑而坚定:
“你恨我也好,怕我也罢。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别妄想摆脱我,也别想把我推给任何人。”
盛思宇瘫软在墙上,眼神空洞,泪水无声滑落。
内心的壁垒,在那一个混杂着恨意、嫉妒和无法言说情感的吻中,轰然倒塌了一角。
他好像……再也无法用纯粹的恨意,来定义他和安博之间的关系了。
这场由安博刻意掀起的醋海风波,最终席卷了他们两个人,将他们都拖入了更深的、爱恨交织的情感漩涡之中。
那场激烈的争吵和那个复杂的吻之后,套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盛思宇不再像之前那样,将纯粹的恨意摆在脸上。他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挣扎。他依旧抗拒安博的靠近,但那种抗拒里,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无措。
安博则将盛思宇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知道,那坚固的冰层已经开始松动。他没有再步步紧逼,而是给了彼此一些空间。他依旧掌控着一切,但目光中的偏执和疯狂,似乎沉淀了一些,转化为一种更深沉、更耐心的等待。
他开始带着盛思宇处理一些“龙腾资本”与“新生”公司对接的实际事务。不再是把他当成囚犯,而是以一种……近乎平等的、 albeit 极其强势的“合作伙伴”的方式。
盛思宇对此没有反对。这至少让他有事情可做,可以暂时从混乱的情感中抽离。而且,他也想通过接触安博的商业网络,侧面了解一些信息。
他利用安博给他的有限权限,开始隐秘地搜索与安博、与安家这五年相关的信息。他避开了那些光鲜的商业报道,深入一些更隐蔽的数据库和网络角落。
他查到的信息,让他心惊。
安博这五年,并不像外界看到的那样,只是一帆风顺的商业扩张。他经历了数次极其凶险的商业狙击,甚至遭遇过两次暗杀未遂。安氏集团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有几个元老级人物在这五年里被迅速清洗出局,过程据说相当血腥。
其中一份模糊的情报显示,大约在三年前,安博曾因为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与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国际财阀发生激烈冲突,对方手段卑劣,一度威胁到安博的人身安全。那段时间,安博的安保级别提升到了最高。
盛思宇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从未想过,安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过着如此刀光剑影、危机四伏的生活。那些暗杀、商业陷阱……是他口中那个“躲在见不得光地方”的自己,无法想象的。
难道……他当年的囚禁,真的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护他,让他远离这些肮脏和危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
就在这时,安博接到一个紧急电话。似乎是公司某个海外项目出了严重的泄密事件,涉及金额巨大,情况非常危急。
安博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在书房里开紧急视频会议。
盛思宇坐在客厅,能隐约听到书房里传来的、安博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他在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各种指令,语气果断而狠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然而,在会议中途,安博的一句话,透过并未完全关严的门缝,清晰地传到了盛思宇的耳中——
“……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内鬼挖出来!尤其是涉及到‘S’项目相关技术的部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任何可能指向……指向他的风险,都要立刻掐断!明白吗?”
“S”项目?是指“新生”公司的技术吗?
盛思宇的心猛地一跳。安博在如此危急的时刻,竟然还在特意强调要保护与他相关的技术安全?防止风险“指向他”?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合作考虑了。这更像是一种……超乎寻常的、近乎本能的保护。
会议持续了很久。结束后,安博揉着眉心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看到坐在客厅的盛思宇,脚步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
盛思宇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第一次,心中涌起的不是恨意,而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安博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那一刻,盛思宇清晰地看到,安博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那惯有的掌控欲,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仿佛守护着稀世珍宝般的、不容侵犯的决绝。
盛思宇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恨意的壁垒正在加速崩塌。
安博身上的矛盾点越来越多。
那些纽扣、纹身、他经历的危险、他在危机时刻下意识的保护……
这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与他认知截然不同的真相。
他需要知道答案。
他必须知道答案。
不仅仅是关于父母死因的答案,更是关于安博对他,究竟抱着一种怎样感情的答案。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弄清楚自己这颗混乱不堪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