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剧烈爆发后的后果,在深夜悄然降临。
盛思宇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冷热交替,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发疼。他蜷缩在床上,浑身无力,意识在清醒和昏沉之间浮沉。
他知道自己发烧了。或许是连日来的精神紧绷,或许是昨晚穿着单薄在窗边站了太久,又或许是……那场耗尽了他所有力气的争吵。
在迷迷糊糊间,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再次找上门来。破碎的画面,冰冷的话语,灼人的火焰,交织出现。他不安地辗转,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冷……”他无意识地呓语着,身体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额头,那触感熟悉而令人安心。然后,有人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温热的水杯凑到他唇边。
干渴的喉咙得到滋润,他本能地吞咽着。
“……安博……”在意识混沌中,他抓住了那只想要离开的手,声音微弱得像小猫呜咽,带着全然的依赖和脆弱,“别走……我冷……好难受……”
那只手猛地僵住了。
坐在床边的安博,看着盛思宇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干燥起皮的嘴唇,再听着他那无意识中流露出的、带着哭腔的依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小心翼翼地躺上床,将那个滚烫而脆弱的身躯轻轻拥入怀中,用自己体温去温暖他发冷的身体。盛思宇像是找到了热源,本能地向他怀里蜷缩,脸颊贴着他微凉的睡衣,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喟叹。
安博紧紧抱着他,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感受着他不均匀的呼吸和过高的体温,一种混合着心疼、悔恨和巨大恐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怎么能……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如果他再晚一点发现……如果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一夜,安博几乎没有合眼。他不停地用湿毛巾为盛思宇擦拭身体降温,喂他喝水,监测他的体温。家庭医生来看过,开了药,嘱咐需要静养和密切观察。
盛思宇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得稍微安稳了一些,但手却一直无意识地抓着安博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在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安博就任由他抓着,一动不动地抱着他,目光几乎贪婪地流连在他沉睡的容颜上。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如此毫无阻碍地靠近他,守护他。
他想起小时候,思宇体质弱,偶尔生病时,也是这样黏人,会缩在他怀里,软软地叫着他“安博哥哥”。那时候,保护他、让他开心,是安博世界里最简单也最重要的使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味?
是他那愚蠢的、自以为是的“保护”,将这份最珍贵的依赖,亲手摧毁。
“对不起……思宇……”他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沙哑地低语,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彼此的衣襟,“对不起……是我不好……把你弄丢了这么久……还把你伤得这么深……”
他一遍遍地道歉,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内心的罪孽。
盛思宇在昏沉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轻轻蹭了蹭他的脖颈,像是在无声地安抚。
这一刻,安博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思宇还需要多久才能原谅他,他都绝不会再放手。
他会用余生所有的耐心和爱,去弥补,去守护,直到将他的小王子,重新温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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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温柔的陷阱
本章核心: 盛思宇病愈后,回想起病中的依赖,感到羞窘难当,再次试图拉远距离。但安博不再给他机会,用无微不至的、却不再越界的温柔,一点点渗透他坚固的心防。
盛思宇在高烧退去后,昏昏沉沉地睡了几乎一整天。当他再次彻底清醒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暖地洒在床铺上。他发现自己躺在主卧室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穿着干净清爽的睡衣,额头上贴着已经不怎么冰凉的退热贴。
而安博,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边放着水和药,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文件。他似乎一直守在这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神情专注而疲惫。
听到床上的动静,安博立刻抬起头,放下电脑,探过身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他的靠近,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瞬间唤醒了盛思宇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他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他蜷缩在他怀里喊冷……
“轰”的一下,盛思宇的脸瞬间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巨大的羞窘和难堪席卷了他。他怎么能……在意识不清的时候,做出那种……那种近乎投怀送抱的举动?!
他猛地偏过头,躲开安博探向他额头的手,声音干涩而急促:“我没事了……谢谢……我想回自己房间。”
说着,他就要挣扎着起身。
“别动。”安博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绝,却不会让他感到疼痛,“医生说你还需要静养。客房那边没有这里方便。”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盛思宇僵住了,躺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他能感觉到安博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带有之前的压迫感和审视,而是充满了……一种他无法形容的、柔和的暖意,这让他更加心慌意乱。
“饿不饿?厨房温着粥,我让人送上来。”安博仿佛没有看到他的窘迫,自顾自地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照顾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很快,一碗清淡却香气扑鼻的鸡丝粥被送了上来。安博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将粥碗端到床边。
“我自己来。”盛思宇连忙伸手去接。
安博却没有给他,而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粥,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唇边,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盛思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这太超过了!
“听话,你手上没力气。”安博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勺子稳稳地停在他嘴边。
盛思宇看着那勺粥,又看看安博那双深邃而专注的眼睛,一种久违的、被珍视呵护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悄悄窜过他的心田。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抵不过食物的香气和身体的虚弱,微微张开了嘴。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安抚了他空置许久的胃,也仿佛……熨帖了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安博就这样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吃完了整碗粥。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吃完粥,安博又递上温水和他该吃的药。看着他吃完,才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般,微微松了口气。
“再睡一会儿。”安博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
盛思宇躺在那里,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他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心中五味杂陈。恨意依旧存在,但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稀释了。是感激?是困惑?还是……那从未真正熄灭的、该死的爱意?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他。
安博也没有离开,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平板电脑,继续处理他的工作。他没有再试图靠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在那里,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守护者。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馨的宁静。
盛思宇知道,这或许又是安博的另一种手段,一种名为“温柔”的陷阱。
可是……这个陷阱,太温暖,太让人贪恋。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悬崖边,脚下是名为“过去”的万丈深渊,身后是安博伸出的、带着悔意与爱意的手。
他该回头吗?
他敢回头吗?
在药物的作用下,思绪渐渐模糊。他最后的感觉,是安博轻轻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终究……没有挣脱。
病愈后的盛思宇,身体依旧有些虚弱,但精神似乎沉淀了许多。他没有再提回客房的事,安博也默契地没有催促。主卧室很大,他们一个睡床,一个睡在旁边的沙发上,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界限”依旧存在,交流也大多限于公务,但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气氛,似乎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暗流涌动的张力所取代。
这天,安博接到了紧急情报:“暗影”试图通过一个复杂的网络漏洞,入侵“新生”公司位于亚洲的一个核心数据备份节点。一旦成功,不仅核心技术可能泄露,更会打草惊蛇,影响整个反击计划。
情况危急,需要立刻做出应对。
安博将情况告知了盛思宇。两人立刻在书房进入工作状态。安博负责调动资源,进行外围拦截和追踪溯源;盛思宇则负责核心防御,修复漏洞,构筑防火墙。
书房里,气氛紧张而专注。只有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偶尔简短急促的指令交流。
“对方使用的是新型变种木马,伪装成了系统更新文件。”盛思宇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操作着,语速很快,“我需要最高权限,手动清除底层代码。”
“权限给你。陈深,配合S先生,确保他的操作不受任何干扰。”安博对着通讯器下令,目光却紧紧锁在盛思宇苍白的侧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们试图绕过第三道防火墙,IP跳转到了南美。”安博看着自己屏幕上的数据流,快速分析。
“收到。我正在部署反向追踪程序,需要三分钟。”盛思宇头也不抬,全神贯注。
他们的对话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词汇。一个提供情报和资源,一个进行技术攻坚。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期,他们联手参加那些高难度的竞赛,一个负责战略,一个负责执行,所向披靡。
在这种高度紧张的合作中,那些恩怨情仇似乎暂时被抛到了一边。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守住阵地,击败敌人。
突然,盛思宇的屏幕弹出一个红色的高危警告!对方竟然在声东击西,主力攻击悄然转向了他正在使用的这台主机!
庞大的数据流如同洪水般涌来,系统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
盛思宇脸色一变,正要强行切断连接,一只手却更快地伸了过来,按住了他准备动作的手。
“别动!”安博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来处理。你继续你的追踪。”
说完,他迅速在另一台备用电脑上操作起来,调动了预备的防御矩阵,硬生生扛住了这波猛烈的攻击。数据流撞击在防御壁上,发出无声的轰鸣。
盛思宇怔住了,他看着安博专注而冷峻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薄唇,再感受着手背上那残留的、坚定而温暖的触感……
那一刻,心中某块坚硬的冰块,似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安博他……在保护他。不是在用那种令人窒息的囚禁,而是在真正的危机面前,用他的方式和力量,为他挡下攻击。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攻击持续了十几分钟,最终被两人联手成功击退。入侵被阻断,漏洞被修复,甚至还反向锁定了对方几个重要的跳板服务器。
危机解除。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盛思宇靠在椅背上,感觉有些脱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安博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温水。
“谢谢。”盛思宇接过水杯,轻声道谢。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或许是感激。
安博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专注工作而重新焕发出些许神采的眼睛,心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他想摸摸他的头,想将他拥入怀中,想告诉他“有我在,别怕”。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克制地、轻轻地说了一句:“做得很好。”
盛思宇低下头,小口地喝着水,没有回应。但耳根处,却悄悄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这一次的合作,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那扇紧闭的心门。
恨意依然盘踞,但信任的幼苗,似乎终于在废墟的缝隙中,探出了一点稚嫩的绿芽。
并肩作战的经历,让他们看到了彼此的另一面——不再是单纯的施害者与受害者,而是在危机中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
这微小的一步,对于他们来说,却意味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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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潘多拉的魔盒
本章核心: 盛思宇在独立调查中,意外发现了一份指向安博父亲与“暗影”有更深层次关联的加密文件。这份证据比之前的更加具体、更具杀伤力,让他刚刚有所缓和的态度再次冻结,将安博逼入更艰难的境地。
合作成功的短暂暖意,并未持续太久。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更大的暗流正在深处涌动。
盛思宇的身体逐渐康复,他重新投入了对父母事故真相的独立调查中。安博提供的信息像一张巨大的网,给了他方向,但他需要用自己的方式去验证,去拼凑出完整的图像。
他利用自己高超的黑客技术,潜入了一些更为隐秘、连安博可能都未曾触及的数据库。在无数杂乱无章、充满陷阱的数据碎片中,他像一个耐心的考古学家,一点点挖掘、筛选、拼合。
这天深夜,他破解了一个层层加密的、属于多年前某个已注销离岸公司的服务器残骸。在浩如烟海的垃圾数据中,他捕捉到了一组异常的交易代码。
经过数小时不眠不休的解析和追踪,一组被深度隐藏的通讯记录和资金流水,缓缓浮出水面。
当最终的解密文件呈现在他眼前时,盛思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了!
那不是之前那种模棱两可的、可以伪造的照片或资金指向。这是一份清晰的、时间跨度长达数年的通讯摘要和资金支持记录!
记录显示,在盛家出事前至少三年,安博的父亲安宏远,就与“暗影”的某个高层保持着秘密联系。通讯内容涉及商业情报的交换,以及……对一些“障碍”的清除讨论。资金流水则显示,有数笔巨额资金,从安宏远控制的隐秘账户,流向了用于策划和执行盛家事故的那几个境外账户!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事故发生后,这种联系并未中断,反而更加密切。记录里甚至提到了如何利用盛家的垮台,进一步巩固安家的地位,以及……如何处置“那个盛家的小子”,其中提到了“控制”和“必要时清除”的字眼!
这份证据,比安博书房里那些更加具体,更加赤裸,也更加致命!它几乎坐实了安宏远不仅是知情者,更是积极参与者和受益者!
那安博呢?
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的所谓“保护”,是真的不知情下的无奈之举,还是……根本就是他父亲计划中的一环,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这颗棋子?!
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盛思宇淹没。刚刚因为并肩作战而产生的那一丝微弱的信任和暖意,在这份铁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他坐在电脑前,脸色惨白如纸,手指冰冷而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每次当他以为可以稍微靠近一点真相,可以稍微……原谅安博一点的时候,总会有更残酷的现实跳出来,将他狠狠推回深渊?
他拿起打印出来的部分关键证据,猛地站起身,冲出了客房。
安博还没有睡,正在客厅里对着一些文件沉思。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盛思宇那副如同索命修罗般的、充满了绝望和愤怒的表情时,心中猛地一沉。
“安博!”盛思宇将手中的纸张狠狠摔在安博面前的茶几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解释!你给我解释清楚!这是什么?!”
安博的目光落在那些纸张上,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认出了那些记录。这是他追查多年,却始终未能拿到最直接证据的一部分!也是他无法、也不敢完全向盛思宇坦白的关键!
“思宇,你听我说……”他试图起身,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
“听你说什么?!”盛思宇打断他,眼泪终于失控地涌出,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听你说你父亲是如何一步步策划害死我父母?!听你说你所谓的保护,是不是也是这计划里的一部分?!安博,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你把我困在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的质问,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安博的心上。
安博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模糊、充满了彻底绝望的眼睛,感觉自己正在坠入无底深渊。他知道,这一刻,任何解释在这样确凿的证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无法说出父亲的苦衷或被迫(如果他真的有),因为证据指向的是积极的合作。
他更无法在此刻说出自己全部的计划和底牌。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境地。
他的沉默,在盛思宇看来,就是默认。
盛思宇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好……好……很好……安博,我们之间……完了。”
说完,他不再看安博一眼,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沉重地走回了客房。
没有摔门,没有怒吼。
但那决绝的背影和那句“完了”,比任何激烈的冲突都更让安博感到恐惧和绝望。
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释放出来的,是足以将他们之间所有刚刚萌生的希望,彻底摧毁的灾难。
安博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插入发间,发出了如同困兽般的、压抑的低吼。
他该怎么办?
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挽回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