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2:22:21

电话那头技术科同事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砸进顾沉舟的耳膜。

“……城南……三江化工厂……废弃冷库……第七具……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声音是熟悉的,汇报的流程是刻入骨髓的,但组合起来的信息,却荒谬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认来电显示的名字。

是真的。

不是幻觉。

他缓缓放下手机,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空气里弥漫着旧楼板特有的灰尘味、劣质线香燃烧后的残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眼前这个女人的清冷气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晚脸上。

那张脸苍白,甚至称得上虚弱,黑眼圈在近距离下无所遁形,是长期熬夜的痕迹。可偏偏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蒙尘的古井里投入了两颗黑曜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回视着他,里面没有惊慌,没有得意,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仿佛她刚才说的不是一句惊世骇俗的“预言”,而只是随口报了个天气预报。

可她手腕上,还扣着他亲手铐上去的、冰冷的手铐。

“队长?”旁边一名年轻警员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他们都看到了顾沉舟骤变的脸色,却不明所以。

顾沉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所有关于“迷信”、“骗术”、“扰乱侦查”的先入为主,在这一刻被事实砸得粉碎,留下一个深不见底、透着寒气的窟窿。

他怎么知道的?

巧合?绝无可能!连环案发现场的信息严格保密,发现尸体的消息更是刚刚才传到技术科,她一个被突然控制的主播,从何得知?

同伙?挑衅?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犯罪模式?

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但多年的职业素养让他强行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他的脸重新绷紧,甚至比刚才更冷硬几分,只是眼底深处掀起的风暴,一时半刻无法平息。

“带走。”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波澜,但这两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另一名警员上前,就要将苏晚押出去。

“等等。”顾晚忽然开口。她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金属链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顾队,不问问细节吗?比如……凶手大概离开多久了?或者,他是不是留下了点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顾沉舟猛地抬手,制止了下属的动作。

他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很快会需要我。”苏晚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而且,你们的时间不多。‘他’……不会停很久。”

“他?”顾沉舟精准地捕捉到这个代词。

苏晚却微微歪了下头,像是倾听什么,又像是单纯在组织语言:“很混乱……愤怒,不甘,还有……一种仪式感。他觉得自己在‘清理’。”她顿了顿,补充道,“工厂那个,不是第一个计划内的,是……失控了。所以他走得急,应该落了东西。在……冷风机后面?或者是排风管道的接口附近?你们最好快点,那东西……沾水汽就没了。”

她的话跳跃,零碎,夹杂着大量不确定的词汇,听起来完全像是神棍的呓语。

若是三分钟前,顾沉舟会毫不犹豫地把她这些话当作胡言乱语扔进垃圾桶。

但现在……

他猛地掏出手机,再次拨通技术科的号码,语速极快:“老吴,冷库现场,重点排查冷风机后方、排风管道接口所有可能遗留的痕迹,尤其是易消散的!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传来诧异的确认声。

顾沉舟挂断电话,房间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警员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们队长,又看看那个被铐着的、语出惊人的女主播,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你是怎么知道的?”顾沉舟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让他清晰看到苏晚眼底细微的血丝,“那个ID是谁?你同伙?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出来。

苏晚却轻轻笑了一下,带着手铐的手勉强抬了抬,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顾队,我说我‘看’到的,你信吗?”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旁边那名年轻警员忍不住呵斥。

顾沉舟抬手再次制止,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苏晚脸上来回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

“带走。”他最终重复了这两个字,但这次的语气,少了之前的绝对武断,多了一种沉重的审慎,“直接回市局审讯室。通知技术科,全程录像录音,加派两个人盯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触她!”

“是!”

苏晚没有再反抗,也没有再说话,顺从地被两名警员带着往外走。经过顾沉舟身边时,她极轻地说了一句,几乎像是气音:

“顾队,你印堂发黑,今晚最好别碰现场的水。”

顾沉舟身体猛地一僵。

……

市局,审讯室。

强光灯打在脸上,刺得人眼睛发涩。四面是灰白的隔音墙壁,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的冰冷气味。

苏晚手上的铐子被换成了固定在审讯椅上的那种。她安静地坐着,微微眯着眼,适应着强光。

单向玻璃后面,顾沉舟抱臂站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身边是副队长赵峰和技术队的骨干。

“查清楚了?”顾沉舟问,声音哑得厉害。

“嗯,”赵峰脸色同样凝重,“‘隐匿的猎手’那个ID,用的是虚拟代理服务器,注册信息全是假的,追踪到最后是一个境外IP,显然是刻意伪装。发送‘死’字的设备信息也被抹了,对方是个高手,或者用了非常专业的工具。”

“直播间其他观众信息呢?”

“正在筛,但基数太大,短时间内很难有进展。目前没发现明显异常。”

“苏晚的背景?”

“苏晚,二十五岁,本地人,父母早亡,没什么亲戚。毕业于一所普通二本,社会学专业。毕业后换过几份文职工作,都不长。大概一年前开始做玄学直播,内容主要是塔罗、测字、看相和一些所谓的‘通灵游戏’,在小众圈子里有点名气,投诉过几次宣扬迷信,但没造成什么实际危害,之前也没报过警。”赵峰翻着刚刚紧急调来的资料,“社会关系简单,银行流水也没什么大额异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搞迷信直播的小网红。”

“普通?”顾沉舟冷笑一声,指着审讯室里那个身影,“一个普通人能精准‘预言’出我们刚刚发现的、绝对保密的凶案现场细节?”

技术队的同事插话,表情像是活见了鬼:“队长,工厂现场那边……刚传来消息。他们真的在冷库老旧的排风管道铁皮夹缝里,找到了一点……湿润的泥垢,里面混着极细微的……某种花瓣碎片?像是被匆忙塞进去的,差点就错过了。已经紧急送检了。”

所有人背后都冒起一股寒气。

如果说之前的“城南废弃工厂”还有百万分之一的巧合可能,那这个“排风管道接口附近”、“易消散的痕迹”,几乎就是明晃晃的指路了!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审!”顾沉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亲自审。”

他拉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闷响。

他在苏晚对面坐下,将手里的文件夹重重扔在桌上。

强光下,她的脸色更白了,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渗人。

“苏晚,”顾沉舟开口,声音压抑着巨大的风暴,“我再问你一次,你是怎么知道工厂尸体和那个痕迹的?”

苏晚缓缓抬眼,看着他:“如果我说,是那个‘死’字告诉我的,你信吗?”

“那个字除了恶意,什么都没有!”

“恶意本身就携带信息。”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人,“写字的人情绪非常激动,兴奋,又带着一种扭曲的……痛苦。他选择‘死’字,不是随机,是有目的的。他在挑选,或者说,他在‘标记’。”

“标记谁?你?”

“或许是我,或许是随机。”苏晚道,“更可能的是,他在挑衅。挑衅你们,或者挑衅……所有试图窥破‘规则’的人。”

“你们是什么组织?怎么联系的?”

“没有组织。”苏晚摇头,“顾队,我和你一样,今天第一次见到那个ID,那个字。”

“那你就是凶手。”顾沉舟身体前倾,目光如刀,“或者,你是帮凶。你在用这种方式干扰侦查,炫耀你的‘成果’。”

苏晚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手铐戴着很不舒服,顾队。而且,我很冷。能给我杯热水吗?”

顾沉舟盯着她看了几秒,猛地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很快,一名女警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放在苏晚面前。但因为她的手被固定,无法自己喝。

顾沉舟挥挥手让女警出去。他拿起水杯,递到苏晚唇边。

苏晚低头,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让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谢谢。”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沉舟,忽然说:“你左肩后方,靠脖颈的位置,是不是有一处旧伤?钝器击打造成的,大概……很多年了,阴雨天会酸胀。”

顾沉舟递水杯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骤缩!

那是他警校毕业那年一次抓捕行动中留下的旧伤,知道的人极少!甚至连局里档案都没有详细记录!

她怎么可能知道?!

苏晚的目光却已经下滑,落在他拿着纸杯的手上:“你胃不好,经常不吃早饭,右腹时不时会隐痛。最近压力太大,失眠很久了,靠咖啡硬扛。”

顾沉舟猛地收回手,纸杯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溅在桌上。

他的心跳如擂鼓!

这些事……这些极其私人的身体状况……

“你调查我?!”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但立刻又被自己否定。他的体检报告属于隐私,就算内部调阅也有严格程序,她一个主播怎么可能查到?更何况是那种多年前的旧伤!

“看出来的。”苏晚的声音平静无波,“你的气色,你的站姿,你无意识按压右腹的小动作……还有,你身上带着很重的‘煞气’,刚从极阴之地回来吧?不是工厂,是另一个……水边?怨气很重,缠上你了,所以你印堂的黑气特别明显。今晚真的最好离水远点。”

顾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确实刚从上一个案发现场回来——那是城北的一个废弃水库,第六具尸体被打捞上来的地方。消息同样处于绝对封锁状态。

水边。怨气。煞气。

这些他平日里嗤之以鼻的词汇,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她刚刚精准点出的、绝无可能被外人知晓的私人信息,形成了一种足以颠覆认知的恐怖冲击力。

世界上……难道真的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

不!

他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理智防线的惊骇。

他是刑警队长,他相信证据,相信逻辑!

这一定是有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手段!极高的侧写能力?结合了某种秘密情报?甚至是新型的催眠或心理暗示?

他绝不能自乱阵脚!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已经重新压下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警惕,像看一个极度危险的、裹着迷雾的怪物。

“苏晚,”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不管你玩什么把戏,这件案子,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在你交代清楚所有事情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开审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

苏晚独自坐在强光下,轻轻动了动被固定得发麻的手腕,垂下眼睫,极低地自语了一句:

“来不及了啊……”

……

顾沉舟回到观察室,一把扯开领口,呼吸有些粗重。

“队长?”赵峰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顾沉舟摆摆手,声音疲惫,“给她做详细笔录,全程监控。加派一倍的人手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单独接触她!”

“是!”

顾沉舟拿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师,是我,沉舟。”他声音压低,“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咨询一下,您以前处理那些特殊案件时,有没有遇到过……那种真正能……‘看到’什么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遇到過。很少,但確實有。怎麼?你那邊遇到棘手的了?”

顾沉舟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我可能……遇到了一个。而且,和最近的连环案扯上了关系。”

他简单说了今晚的事,省略了苏晚点破他私事的部分。

老人听完,久久不语,最后叹了口气:“沉舟,这个世界很大,有些东西,科学暂时无法解释,不代表不存在。保持警惕,但也保持开放的心态。有时候,最不可能的路径,反而是唯一的生门。”

挂了电话,顾沉舟的心绪更加纷乱。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揉着发痛的眉心。

“队长!”技术科的小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见鬼般的表情,“检、检验科那边刚出了初步结果!工厂冷库找到的那点泥垢和花瓣碎片……成分和前三起案发现场遗留的微量证物……高度吻合!基本可以判定是同一来源!”

顾沉舟猛地站直身体!

又一个被苏晚说中的点!

“而且,”小张喘了口气,声音发颤,“水库那边同事刚汇报,他们在重新勘察现场时,在发现尸体的岸边泥地里,找到一个极浅的、之前被忽略的脚印,方向朝着水边……像是……像是有人在发现尸体前,在那里站了很久……”

顾沉舟想起苏晚的话——【你身上带着很重的‘煞气’,刚从极阴之地回来吧?不是工厂,是另一个……水边?怨气很重,缠上你了。】

他后背的寒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留守工厂现场的老吴打来的,声音惊慌失措:“顾队!不好了!我们一个同事在检查冷库后面排水渠的时候,脚下的暗格盖板突然碎了,掉进下面的污水池里了!还好水不深,但人呛了几口污水,现在恶心得厉害,已经拉去医院了!”

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沉!

【顾队,你印堂发黑,今晚最好别碰现场的水。】

他握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夜色浓稠如墨。

市局的灯光彻夜未熄。

这一夜,许多人的认知,正在悄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