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顾沉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线落在他肩头,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老吴电话里惊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同事掉进了污水池,呛了水。
【今晚最好别碰现场的水。】
那女人轻飘飘的话语,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又像一个冰冷的预言,精准命中。
他用力掐了掐眉心,试图用疼痛驱散脑子里那些荒谬绝伦的念头。科学,证据,逻辑!他二十多年的人生和职业生涯构建起的坚固堡垒,正在被一些无法理解的东西悄然侵蚀。
“队长?”赵峰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忧和未散的惊疑,“医院那边来消息了,小刘就是呛了几口脏水,有点恶心反胃,初步检查没大碍,留院观察一晚。”
顾沉舟嗯了一声,声音发哑:“通知下去,所有现场勘查人员,务必注意安全,尤其是……水边、潮湿地带,加倍小心。”
赵峰愣了一下,显然不明白为什么特意强调这个,但还是立刻应下:“是!”
“苏晚的详细笔录做了吗?”
“正在做,李姐和小张在里面。她看起来很配合,但说的……”赵峰表情古怪,“还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问及消息来源,就说是‘看’出来的,或者感觉到的。提到那个‘死’字时,她说写字的人‘很兴奋,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艺术品?顾沉舟胃里一阵翻搅。那是对生命极致的亵渎。
“监控呢?她之前直播的回放,所有网络痕迹,彻底排查了吗?”
“技术队还在弄,数据量不小。目前看,她直播内容确实都是些常规的玄学话题,偶尔有毒舌吐槽,但这次直接牵扯命案预告,是头一遭。社交关系简单得可怜,几乎没什么线下往来。”赵峰顿了顿,压低声音,“队长,她刚才……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你脸色很难看。”
顾沉舟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先专注案子。工厂和水库两边现场的详细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最快也要明天上午。”
“催!”顾沉舟吐出一个字,转身走向办公室,“让技术科把两个现场,尤其是新发现的痕迹物证,做交叉对比,一寸都不要放过!还有那个ID的追踪,不能停,就算挖到境外也要找出点线索!”
“明白!”
顾沉舟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重重坐下。电脑屏幕还停留在苏晚的直播录屏界面,那个狰狞的“死”字占据了整个对话框。他盯着那个字,试图用传统的犯罪心理侧写去分析书写者——力度大,笔画扭曲,透着一股宣泄式的疯狂,可能受教育程度不高,情绪极不稳定,有强烈的表现欲和掌控欲……
但这一切,都无法解释苏晚是如何知道的。
他烦躁地关掉页面,打开内部系统,调出“死字连环案”的所有卷宗。
六起……不,现在是七起了。
受害者性别、年龄、职业毫无规律可言,发现地点也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唯一的共同点是现场都会留下一个用受害者鲜血或是附近颜料、泥垢书写的“死”字,以及受害者身上某种缺失的小物件——一枚纽扣,一缕头发,一小片指甲。
仪式感。苏晚也提到了仪式感。
凶手在清理?清理什么?为什么选中这些人?
还有那个花瓣……之前三个现场也发现过极细微的、不同种类的花瓣碎片,因为太微小,环境干扰又大,一度被忽略,直到这次工厂现场苏晚的“提示”下,才被重新重视并联系起来。
他正沉浸在案卷中,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
技术科的小张探进头,脸色依旧不太自然:“队长,苏晚的手机解密完了。”
“有什么发现?”
“大部分是直播相关的联系人和群聊,没什么异常。但……”小张咽了口唾沫,“浏览器历史记录里,最近频繁搜索过城南废弃工厂、三江化工厂的历史、还有……本市几起悬而未决的旧案报道,时间点都在案发前。”
顾沉舟猛地抬头:“旧案?哪些?”
“主要是二十年前的一起化工厂泄漏事故赔偿纠纷,还有……十五年前的一起失踪案,失踪者当时是工厂的女工。还有几起更久远的意外事件,发生地都在工厂附近。”
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跳。苏晚搜索这些的时间,早于工厂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甚至早于第六起水库案发时间!
这绝不是巧合!
她是在追踪什么?还是说,她早就知道凶手会选择那里?
“把这些旧案卷宗全部调出来!”顾沉舟立刻下令,“重点查化工厂和失踪案!通知档案室,我现在就要!”
“是!”
小张匆匆离去。顾沉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思绪飞转。如果苏晚不是凶手,也不是同伙,那她这种近乎预知的“能力”,是否和这些陈年旧案有关?凶手的目标选择,是否也与此存在关联?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丝,但底下的真相却显得更加幽深复杂。
……
审讯室里,强光灯已经关闭,只留下屋顶正常的照明。苏晚手上的铐子也被解开,换回了普通的手铐,铐在身前。面前放着一杯新换的热水,和一个吃了一半的食堂面包。
女警李姐坐在对面,语气平和了许多:“苏小姐,你再仔细回想一下,直播的时候,看到那个‘死’字瞬间,除了觉得不舒服,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感觉?比如,听到什么声音?或者看到什么画面?”
苏晚捧着温水杯,暖意一点点渗入冰凉的指尖。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缓和了一些。
“没有声音,也没有具体画面。”她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冲击。冰冷的恶意,还有……一种黏腻的兴奋感。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了。写字的人当时情绪处于一种……高峰,他很享受这种投射恐惧的过程。”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捕捉那种虚无缥缈的感知:“那个字的结构……‘死’字本身,撇捺之间的角度非常尖锐,带着一种决绝的诅咒意味。笔锋在收尾的时候有一个不自然的顿挫,好像有点……遗憾?或者说是……意犹未尽?”
李姐快速记录着,这些描述虽然抽象,但或许对心理侧写有帮助。
“你之前搜索化工厂和那些旧案,是为什么?”李姐换了个问题。
苏晚垂下眼睫,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我的直播内容需要素材。那些城市传说、陈年旧事,观众爱听。工厂那片区域阴气重,传言多,我就多做了些功课。”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那你之前跟顾队说的那些……”李姐迟疑了一下,“关于现场痕迹,还有他……个人的一些情况……”
苏晚抬起眼,目光平静:“看相、望气,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顾队长……”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气场很特别,煞气重,正气也足,但近期运滞,容易被阴秽所乘。我只是实话实说。”
李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作为一名受过严格科学训练的警察,这些话实在难以采信,但偏偏……她又无法解释那些被印证的事实。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顾沉舟拿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走进来,脸色冷峻。
李姐站起身:“队长。”
“你先出去吧。”顾沉舟示意道。
李姐离开,房间里只剩下顾沉舟和苏晚两人。
顾沉舟将那份关于化工厂旧案和失踪案的卷宗复印件,扔到苏晚面前的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解释一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炬,“为什么在这些案子发生前,你就开始频繁搜索这些信息?”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张复印件上,眼神有瞬间的飘忽,像是透过它们看到了别的什么。她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开口:“如果我说,是它们‘找’上我的,你信吗?”
“什么东西找上你?”
“那些……没完全消散的东西。”苏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莫名的疲惫,“怨气,执念,不甘心。它们盘踞在那些地方,时间久了,总会发出一些‘声音’。而我……刚好能听到一点。”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卷宗上失踪女工那张模糊的照片:“她叫刘丽娟,对不对?她很想家。她女儿今年应该上大学了。”
顾沉舟背脊窜过一道电流!
刘丽娟的卷宗里确实提到她有个当时才三岁的女儿,但后续报道极少,他也是刚刚才从厚厚的档案里看到这一点!苏晚不可能提前知道得这么详细!
“你怎么知道她女儿?!”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绷紧。
苏晚却像是被他的反应惊到,往后缩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感觉到一个母亲强烈的思念和……遗憾。”
她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抵抗某种不适:“化工厂那边……也不舒服。很多痛苦的哭声,还有……一种烧焦的味道。很多年了,一直没散。”
顾沉舟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表演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种深切的、几乎无法伪装的疲惫与苍凉。
他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荒谬”、“不可能”,但越来越多的“巧合”和无法解释的细节,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认知堤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苏晚是人是鬼,是真有异能还是极高明的骗子,她现在无疑是案件的一个巨大突破口。
“根据你的‘感觉’,”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带着明显的讽刺,“凶手下一个目标会在哪里?”
苏晚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我看不到那么具体。‘他’很混乱,也很警惕。他的‘标记’是随机的,又好像不是……那些受害者,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联系,或者,符合凶手的某种‘标准’。”
她努力地试图描述那种模糊的感知:“那种感觉……像是他在挑选不合格的‘零件’,或者……清理掉碍眼的‘污渍’。”她忽然看向顾沉舟,“你们应该查查所有受害者,他们是否间接或直接,与某些……陈年的错误或悲剧有关。”
顾沉舟心中一震。这也是他们侦查的一个方向,只是范围太大,尚未有明确线索。
“还有,”苏晚补充道,目光落在顾沉舟的眉宇间,“顾队,你身上的煞气更重了。真的,离水远点。尤其是……废弃的地方的水。”
她的语气太过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顾沉舟心头莫名一躁,那种被无形之物缠上的感觉又来了。他厌恶这种失控感。
“管好你自己!”他冷硬地回了一句,收起卷宗,“在你想清楚怎么老实交代之前,就在这里待着!”
他转身欲走。
“顾队。”苏晚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办公室窗台那盆快枯死的绿萝,”苏晚的声音轻轻传来,“换到东南角,浇点温水,或许还有救。”
顾沉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办公室里确实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是前任留下的,他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他没有回应,拉开门,大步离开。
门关上后,苏晚独自坐在椅子上,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手铐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来不及了……”
……
顾沉舟回到办公室,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窗台角落。
那盆蔫头耷脑、叶子枯黄大半的绿萝,孤零零地待在那里,蒙着一层灰尘。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水杯,去饮水机接了温水,然后……真的把它挪到了办公室的东南角,浇了点水。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色难看至极。
他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赵峰急匆匆推门而入:“队长!有发现!”
顾沉舟迅速收敛心神:“说!”
“我们对所有七名受害者的背景进行了深度交叉对比,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点!”赵峰语气激动,“他们或者他们的直系亲属,在二十年前那起化工厂泄漏事件中,都曾作为周边居民签署过一份放弃追诉权利的补偿协议!”
顾沉舟瞳孔一缩!
化工厂泄漏事件!
苏晚搜索的旧案之一!
“而且,”赵峰继续道,“我们重新排查水库案发现场周边监控,发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案发前深夜出现过,穿着宽大雨衣,看不清面容,但行为鬼祟。追踪难度很大,但方向有了!”
所有线索,似乎开始隐隐指向某个被尘封的过去。
顾沉舟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化工厂泄漏事件、失踪女工刘丽娟、以及七名受害者之间,画上了一条条连线。
迷雾正在散开,但凶手的轮廓,却似乎隐藏得更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腹,那种熟悉的隐痛,又悄然袭来。
他想起苏晚的话——【你胃不好,经常不吃早饭……最近压力太大,失眠很久了……】
还有那句——【离水远点。】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远处,看不见的黑暗里,仿佛有无形的潮水,正在缓缓上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