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2:22:56

办公室的东南角,那盆被浇了温水的绿萝依旧蔫头耷脑,枯黄的叶子没有丝毫回转的迹象,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团凝固的败落。

顾沉舟盯着它,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他竟真的信了那女人的鬼话!他烦躁地转开视线,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铺满桌面的卷宗和现场照片上。

化工厂泄漏事件,失踪女工,七名签署了放弃追诉协议的受害者……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浮出水面,却更加扑朔迷离。凶手是在替天行道?清算旧账?还是另有所图?

胃部熟悉的隐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清晰一些。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住,眉心拧紧。熬夜、咖啡、不规律的饮食,老毛病了。可她是怎么看出来的?连他无意识按压的小动作都……

“队长!”赵峰又一次急匆匆推门而入,这次脸上带着的不是激动,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医院……医院那边又来电话了!”

顾沉舟心头猛地一沉:“小刘怎么了?”不是检查没大碍吗?

“不是小刘!”赵峰喘了口气,声音发干,“是之前水库案发现场,最早负责打捞的一名老辅警,刚才在家突然昏迷!送医急救了,医生说情况很危险,初步判断是……某种罕见的急性水中毒引发的多器官衰竭!就是因为那天接触了水库的水!”

哐当!

顾沉舟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落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印堂发黑,今晚最好别碰现场的水。】

【离水远点。尤其是……废弃的地方的水。】

冰冷的语句在他脑海里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神经末梢。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手指尖都变得冰凉。

巧合?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呢?连这种匪夷所思的、几乎无法预料的意外都能……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顾不上去扶,一把抓过外套就往外走。

“队长?你去哪儿?”

“医院!”顾沉舟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再去查!所有接触过两个案发现场水源的人员,立刻安排全面体检!一个都不准漏!”

……

市局附属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气氛凝重,几个穿着警服的同事或站或坐,脸色都很难看。

顾沉舟赶到时,正好听到医生在和赵峰低声交谈:“……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那种毒素很罕见,像是某种厌氧微生物产生的,通常存在于极度污秽停滞的水体深处,一般接触没事,但如果身上有伤口,或者像他那样之前就有点感冒,黏膜抵抗力下降,又大量呛入……就很危险……”

顾沉舟站在那里,听着,浑身发冷。老辅警那天打捞时,确实因为脚下打滑摔了一跤,呛了好几口水,靴子里也进了水。

每一个细节,都被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言中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理智的堤坝在这一刻终于被彻底冲垮,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诞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这个世界,远比他认知的更加诡异难测。

他必须重新审视那个被铐在审讯室里的女人。

……

再次推开审讯室的门时,顾沉舟身上还带着医院里带来的寒气。

苏晚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视线在他眉宇间停留了几秒,轻轻开口:“煞气入体,见血光。那位同事……很危险?”

顾沉舟没有回答,只是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只是将一份新的笔录纸推到她面前,声音沙哑:“把你‘感觉’到的,关于凶手,关于下一个可能的地点,所有的一切,细节,不管多荒谬,都说出来。”

苏晚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无法掩饰的疲惫,沉默了片刻。

“我看不到完整的画面。”她缓缓道,“只能捕捉一些碎片。强烈的怨恨,像积累了很久很久……目标的选择不是完全随机,他们在凶手的‘名单’上。那份名单,可能和过去的‘错误’有关。”

“错误?化工厂泄漏?”

“不止。”苏晚摇头,“还有别的……更久远的,被遗忘的……冤屈。凶手觉得自己在‘执行家法’,或者……‘清理门户’。”她努力搜寻着那种模糊的感知,“他年龄不会太大,但也可能……心理年龄停滞在了某个时刻。他有一个……‘安全屋’,很潮湿,有很多……旧东西,可能是废弃的房屋,地下室,或者……靠近水的地方。”

她的描述依旧零碎,却提供了之前完全没有的方向——安全屋,潮湿,旧物。

“还有呢?”顾沉舟飞速记录着,追问道。

苏晚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水……很多水……”她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黑色的……红色的……有一个标志……模糊的……像一只眼睛……又像一道裂痕……”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溺水的状态中挣扎出来,身体微微发抖:“不行……太混乱了……干扰很强……”

顾沉舟立刻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拿杯温水进来!快点!”

温水很快送来。顾沉舟这次亲自将杯子递到苏晚唇边,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下,颤抖才慢慢平息。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虚弱。

顾沉舟坐回位置,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脆弱却又笼罩着重重迷雾的女人,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警惕、怀疑依旧存在,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基于事实产生的信任感,正在艰难地萌芽。

“你需要什么?”他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才能‘看’得更清楚?”

苏晚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安静。还有……时间。但‘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

顾沉舟回到办公室,立刻根据苏晚提供的碎片信息调整侦查方向。

“重点排查所有受害者及其社会关系网络中,是否存在共同的联系点,尤其是与二十年前化工厂事件、以及更早年代可能存在的冤案、旧案有关联的人员!”

“扩大搜索范围,以两个案发现场为圆心,辐射所有废弃建筑、地下室、临近河道、水库、废弃输水管线的区域,寻找可能作为‘安全屋’的地点!”

“凶手可能有收集旧物的癖好,或者其职业、成长环境与废弃物品、潮湿环境有关联!”

一条条指令发出,整个刑侦队像一台精密而疲惫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由沉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晨曦的灰白。

顾沉舟一夜未眠,胃部的隐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强迫自己吞了两片胃药,目光再次落在那盆绿萝上。

它依旧毫无生机。

心底那点荒谬的期待落空,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猛地撞开!

不是赵峰,而是技术科负责追踪那个ID的小王,他脸色激动得发红,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队长!通了!通了!”

顾沉舟霍然起身:“什么通了?!”

“那个‘隐匿的猎手’的虚拟代理链!我们抓住了一个微小的时序漏洞,反向爆破了他其中一层跳板!虽然还没定位到真实IP,但是——截获到了一段极其短暂的、疑似数据上传的波动!接收端的模糊地理信息指向……城西!老城区那片待拆迁的棚户区!”

城西!和老工厂、水库完全是两个方向!

“能精确吗?”

“范围还是太大,但那片区域符合‘废弃’、‘潮湿’、‘临近旧河道’的特征!而且信号出现的时间点,就在苏晚直播被切断后不久!”

顾沉舟的心脏狂跳起来。安全屋?老城区棚户区?

“立刻调集人手!秘密包围那片区域!所有出入口布控!申请无人机热感应扫描!快!”他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队长!你的……”赵峰想提醒他什么,顾沉舟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

审讯室里,苏晚趴在桌上似乎睡着了,手铐下的手腕瘦得伶仃。

门被推开,顾沉舟带着一身清晨的冷气走进来,声音急促:“城西老棚户区,有没有‘感觉’?”

苏晚缓缓抬起头,睡眼惺忪,但听到“城西”、“棚户区”时,眼神微微一凝。她闭上眼,几秒后睁开,摇了摇头:“不对……那里有怨气,很陈旧……但不是‘他’。‘他’的气息……更冷,更……空寂。像很大的、废弃的……容器。”

容器?顾沉舟皱眉。棚户区多是砖木结构的旧房。

“等等……”苏晚忽然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表情痛苦,“水声……很大的回声……铁锈的味道……还有一个……红色的标记……在墙上……像地图……又像……”

她猛地抓住顾沉舟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别去棚户区!是陷阱!他在故意误导!他想……他想把你们引开!”

顾沉舟手臂吃痛,却顾不上甩开,死死盯着她:“真正的方向呢?!”

苏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东……偏东南……水……地下……红色的……地图……”

她猛地抽了一口气,眼睛骤然睁开,瞳孔里充满了某种惊悸的光芒:“下水道!是地下废弃的排水系统!他画了地图!用……用血……”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软,直接向后倒去,竟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昏厥了过去。

“苏晚!”顾沉舟一把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医生!叫医生!”

……

混乱中,顾沉舟的手机响起。

是技术科小王,声音带着挫败和疑惑:“队长,无人机扫描棚户区没有发现异常热源,地面摸排也没发现……等等!我们刚收到城建部门反馈,那片棚户区地下,有一个解放前修建的、大部分已经废弃不用的大型防空排水系统,入口好像就在附近!因为年久失修且有坍塌风险,早就被封了,地图上都差点删了!”

地下排水系统!废弃的!巨大的容器!

顾沉舟只觉得一股冷气从头顶灌下!

他低头看向怀里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苏晚,又想起她最后那句——【他用血画了地图!】

“通知下去!”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紧绷而嘶哑,“目标转向东南方向废弃防空排水系统!通知排爆和搜救队配合!行动人员全部配备防护装备,尤其是防刺穿靴子和手套!注意所有墙面是否有新鲜涂鸦或标记!凶手极其危险,可能持有武器!行动!”

他轻轻将苏晚交给冲进来的医护人员,转身就像一头矫健的猎豹般冲了出去。

走廊墙壁上挂着的城市地图一闪而过。

城东和东南方向,大片代表废弃地下管网的灰色区域,像隐藏在城市皮肤下的诡异血管。

而其中某一根血管里,正有一个疯子,用鲜血描绘着通往地狱的导览图。

顾沉舟冲下楼梯,跳上警车,拉响警笛。

警车呼啸着撕裂清晨的薄雾,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收到的、技术科根据旧图纸复原的废弃排水系统大致结构图。

错综复杂,幽深如迷宫。

而在地图的某个角落,一个用红色记号笔粗略圈出的区域,刺眼得如同刚刚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