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包裹着每一寸空间。只有头灯的光柱在剧烈晃动，切割出短暂而有限的视野，将扭曲的管道壁和浑浊水面上自己摇晃的倒影投射出鬼魅般的形状。
空气沉重得压人肺叶，混合着铁锈、淤泥、还有那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不散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腐的绝望感。
“保持队形！注意警戒！”顾沉舟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钢丝，清晰地在每个人耳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极力压抑的紧绷。
水声哗啦，脚步沉重。小组之间依靠断续的通讯和偶尔交错的光柱保持着联系，在这地下迷宫里艰难地向前推进。血地图上那些狂乱的箭头，像恶毒的指引，将他们引向更深处。
胃部的钝痛持续不断地折磨着顾沉舟，阴冷潮湿的环境让不适感加倍。他咬紧牙关，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感官上，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细节。
“报告队长，三组这边通道尽头发现一个较大的空间，像是个旧时的集水井或者操作间。”耳机里传来一组队员的汇报，声音带着发现线索的兴奋和面对未知的紧张。
“收到。缓慢靠近，注意安全，我们马上汇合。”顾沉舟立刻回应，带着赵峰等人加快速度向指示方位移动。
拐过一个弯道，前方果然出现一个相对开阔的圆形空间。直径约五六米，中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井口，被锈蚀严重的铁栅栏盖着大半，旁边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工具和破损的水泥块。几束头灯光柱在这里交汇，光线似乎都被这口深井吞噬了几分，显得更加昏暗。
先到达的几名队员正紧张地巡视着这个空间。
“有什么发现？”顾沉舟问道，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暂时没有异常，但是这个……”一名队员指着井口边缘的铁栅栏，“这里好像有近期被撬动过的痕迹，锈迹有新的断裂。”
顾沉舟蹲下身，仔细查看。确实，几根栅栏连接处的锈蚀被人为破坏过，虽然又被小心地复位，但痕迹很新。他示意技术人员取证。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那口深井上。黑黢黢的井口散发着更浓郁的寒意和一股难以形容的、像是某种生物腐烂后的沉闷气味。他捡起一小块水泥碎块，扔了下去。
等了很久，才从极深的地方传来一声微弱的、几乎被水流声掩盖的落水声。
这井，深得可怕。
“队长，你看这边。”赵峰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
顾沉舟走过去，赵峰正用头灯照着集水井内壁靠近水面的地方。那里的水位线附近，长满了滑腻的深色苔藓，但在某一处，苔藓有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痕迹，露出下面相对干净的石壁。
而在那石壁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顾沉舟凑近了些，用手套抹开残留的苔藓碎屑。
是一个刻痕。
不深，但很清晰。
也是一个被圆圈圈起来的数字——
“8”。
和血地图上那个如出一辙！
第八个标记！
顾沉舟的心脏猛地收缩。凶手在这里停留过！他在这里标记了下一个目标？还是说……这里就是他处理“清理”对象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头灯光柱射向深不见底的井口。
难道下面……
就在这时！
“咔哒……滋啦……”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紧接着，各个小组的汇报声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严重的干扰！
“……报告……信号……干扰……”
“……声音……后方有声音……”
“……灯光……闪……”
顾沉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体注意！保持镇静！可能是凶手在干扰通讯！向我靠拢！向我靠拢！”他对着麦克风大吼，但声音在耳机里变得扭曲失真。
几乎在同时，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空气流动，从身后某个岔道口传来，带着一丝……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那香气极淡，混在浓重的腐臭中几乎难以察觉，但顾沉舟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致，瞬间捕捉到了这丝异常！
“掩住口鼻！”他厉声警告，同时猛地转身，头灯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射向那个漆黑的岔道！
光柱尽头，阴影晃动了一下！
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披着深色雨衣的影子，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
“站住！警察！”顾沉舟大吼，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赵峰和另外两名队员立刻紧随其后！
那影子在狭窄的管道里移动得异常灵活，仿佛对这里的环境极为熟悉。顾沉舟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水中狂奔，追得十分吃力。
追过一个弯道，前方突然出现了三条岔路！
而那影子，消失了！
“分头追！”顾沉舟瞬间下令，自己选择了中间那条通道冲了进去！
这条通道更加狭窄，积水更深，几乎没到大腿。顾沉舟奋力前行，头灯的光柱在剧烈晃动中扫过墙壁。
突然，他的灯光捕捉到前方不远处，水面之上，墙壁上似乎贴着一小片白色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
他加快速度靠近。
那是一张纸。
一张被透明胶带粗糙地粘在潮湿墙壁上的打印纸。纸张有些受潮发皱，但上面的内容清晰可见。
那是一张本市新闻网页的打印截图。报道的是一起发生在数年前的交通事故意外，一个骑自行车的少年在雨天被一辆货车卷入车底身亡，报道定性为意外，提及司机赔偿后事了。
而在这张打印纸的空白处，有人用同样的暗红色液体，写了一个巨大的、狰狞的、几乎占满所有空白处的——
“死”字！
字的下面，同样圈着一个数字“8”。
而在报道中不幸身亡的那个少年的名字上，被用红笔狠狠地打了一个叉！
下一个目标？和这个死去的少年有关？是他的家人？还是那个司机？
顾沉舟脑中飞速运转，立刻对着麦克风想要通报，却发现耳机里的干扰声更加严重，几乎无法听清！
他猛地回头，发现赵峰和另外两名队员没有跟上来！这条岔道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追了进来！
孤立无援。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凶手是故意引他来的！
他立刻去掏手机，果然没有任何信号。
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查看那张打印纸和周围的环境。胶带粘贴的痕迹很新。凶手刚刚就在这里停留过！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枪，继续小心翼翼地向通道深处前进。既然凶手把他引到这里，必然有所图谋。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的黑暗中隐约传来细微的水滴声，还有……一种极轻微的、有规律的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行。
顾沉舟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弯，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不是他头灯的反光，而是另一种……更自然的光？像是从某个出口透进来的。
而那摩擦声和滴水声，就是从光亮处传来的！
他贴着墙壁，缓缓探出头。
眼前是一个稍微大一点的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泄洪口或者维修井的下方。头顶上方不远处，有一个被钢筋部分封住的出口，灰白的天光就是从那些钢筋的缝隙里漏下来的，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区域。
而就在那一片被微弱天光照亮的水洼边——
一个人影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正一下一下地、用一块尖锐的石片，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刻画着什么。那摩擦声正是由此而来。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沾满污渍的深色雨衣，兜帽罩住了头脸。
在他身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看起来十分陈旧的皮质工具箱，里面似乎装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反着冷光的金属工具。
水滴从头顶的钢筋上不断滴落，发出单调的“嗒、嗒”声，落在水洼里，也落在那个雨衣人的肩头。
而他正在刻画的东西……
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尚未完成的、与后面血地图风格一致的扭曲图案！而在图案中央，已经快要被刻完的，赫然又是一个——
“死”字！
就是他！那个“死”字杀手！
顾沉舟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他缓缓举起了枪，枪口对准那个背影，声音冷静而充满威慑力，在这封闭空间里炸开：
“警察！不许动！举起手来！”
那蹲着的身影猛地一僵！
刻画的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身影以一种非人的、近乎扭曲的速度骤然暴起！根本不像人类能做出的动作！他甚至没有回头，直接反手就将手中那块尖锐的石片朝着顾沉舟的方向狠狠掷来！力道之大，带出了破空之声！
顾沉舟早有防备，猛地侧身躲闪！
石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啪一声深深嵌入了身后的墙壁！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那个雨衣人已经如同鬼魅般扑向了旁边黑暗的通道！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站住！”顾沉舟厉喝，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这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子弹打在对方刚才停留的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和水泥碎屑！
没有击中！
顾沉舟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那雨衣人对地形熟悉到了极点，在黑暗中左冲右突，如同游鱼。顾沉舟拼尽全力追赶，几次险些被脚下的杂物绊倒。
追出不过几十米，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向下的陡坡，积水变成了一个小瀑布般哗哗流下，深度完全未知。
那雨衣人没有丝毫迟疑，直接纵身跳了下去，瞬间被黑暗吞没！
顾沉舟冲到边缘，头灯向下照射，只看到翻滚的浑浊水花，根本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人影！
他对着麦克风大吼，回应他的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噪音！
他孤立无援地站在黑暗边缘，喘着粗气，脸颊被石片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一下刺痛的脸颊。
指尖沾染上一抹鲜红的湿滑。
不是水。
是血。
他自己的血。
而空气中，那丝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似乎又隐约飘过。
顾沉舟猛地回头，头灯光柱扫过身后漆黑的通道。
除了回荡的水声，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追逐，只是一个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凶手就在这里。在这迷宫的某个角落，像一只潜伏的毒蜘蛛，等待着下一次出击。
而第八个目标，已经注定。
顾沉舟看着指尖那抹血色，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狩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