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滴从头顶的钢筋缝隙不断落下,砸在顾沉舟的警徽上,溅开细小的水花,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混着脸颊伤口渗出的那一点血丝,留下冰冷的湿痕。
耳机里只有永无止境的、令人焦躁的电流白噪音,滋滋啦啦,像是某种恶毒的低语,隔绝了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孤立无援。
这四个字从未如此具体而冰冷地呈现在顾沉舟的感知里。他像一头被引入陷阱的困兽,独自站在黑暗的地下迷宫的岔路口,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陡坡水洞,刚才那个雨衣鬼魅就是从这里消失的。
跳下去?水深未知,结构未知,可能直接撞上暗礁或废料,死路一条。
原路返回?错综复杂,信号全无,能否找到集水井那个汇合点完全是未知数,更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再次遭遇那个神出鬼没的凶手。
他靠在湿滑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剧烈奔跑后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胃部的钝痛因为紧张和寒冷变得更加鲜明。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他是猎人,不是猎物。
至少,不能是慌不择路的猎物。
他再次检查了一下配枪和备用弹夹,确认装备状态。头灯电量还算充足。他环顾四周,试图辨认方向。刚才追逐得太急,根本没有记路。
他的目光落在陡坡边缘,那里有一些滑腻的痕迹,似乎是那个雨衣人跳下去时蹬踏留下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明显线索。
凶手对这里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而他像个无头苍蝇。
顾沉舟皱紧眉头,试图回忆苏晚那些零碎的话语。
【……安全屋……潮湿……旧东西……】
【……水声……很大的回声……铁锈的味道……】
【……红色的标记……在墙上……像地图……】
地图……他脑中灵光一闪!那个血地图!
他虽然下令拍照取证,但当时注意力都被那个“8”和“清理”吸引,并没有仔细记忆地图的所有细节。但现在,那狂乱线条的模糊印象,似乎在他脑海里慢慢浮现。
尤其是其中一条格外粗壮、末端带着多个箭头的线条,似乎指向……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布满苔藓的墙壁上划动。
好像……是偏向东北方向?而且那条线路上,似乎标注了一个小小的、类似阀门或开关的符号?
东北方向……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左侧那条相对狭窄、但似乎略微向上的通道。直觉告诉他,是这边。
他没有犹豫,握紧枪,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条通道。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尽量放轻,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除了永不停歇的滴水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流回荡,似乎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通道越来越狭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墙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厚,空气也愈发潮湿窒闷。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似乎到了尽头,是一面看起来封死的墙壁。但头灯照过去,能看到墙壁下方有一个半人高的、被破坏掉的方形洞口,像是某种检修口的盖板被强行撬开了,里面黑黢黢的,透着更阴冷的风。
顾沉舟的心提了起来。有风,说明后面有空间。
他蹲下身,用头灯向里照去。
里面似乎是一个不大的设备间,堆放着一些锈蚀报废的金属柜子和管道零件,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垃圾和碎屑。而在房间的另一头,好像还有一扇虚掩着的铁门。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洞口边缘的地面上,他看到了半个模糊的、带着湿泥的脚印!
尺寸不大,鞋底花纹怪异,不像常见的鞋款。
是那个雨衣人的?!
他在这里进出过!
顾沉舟没有丝毫迟疑,深吸一口气,压低身体,钻进了那个洞口。
房间里的空气更加难闻,除了固有的霉味,还多了一股浓烈的、类似机油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刺鼻气味。他屏住呼吸,警惕地扫视整个房间。
目光掠过那些堆积的废料,忽然,他在一个半开的、锈蚀严重的铁柜子后面,看到了一角不属于这里的颜色——
一小片鲜亮的、廉价的粉红色塑料。
他慢慢靠近,用枪口轻轻拨开遮挡的杂物。
那是一个被丢弃的、小女孩用的塑料发卡,造型是只小兔子,但一只耳朵已经断裂,沾满了污渍。
发卡?
顾沉舟的眉头紧紧锁起。凶手还会收集这种东西?还是……属于某个受害者?
他想起卷宗里提到的,受害者身上总会缺失一些小物件。
强烈的违和感和恶心感涌上心头。
他不再多看,将注意力转向那扇虚掩的铁门。门轴锈蚀得厉害,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侧身,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外面似乎是一条稍规整些的通道,墙壁上甚至能看到老旧的、早已不工作的壁灯。通道向前延伸不远,拐向右边。
而就在拐角处的墙壁上,他看到了!
又是一片暗红色的涂鸦!
但这一次,不是地图,而是一个更加巨大、更加扭曲狰狞的“死”字!几乎占满了那面墙!那血色如此新鲜,在头灯照射下甚至显得有些粘稠,仿佛刚刚画上去不久!
而在那个“死”字的下方,同样用鲜血,写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8”!
顾沉舟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猛地推开铁门,锈蚀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举枪冲了出去,枪口和头灯齐齐指向那个拐角!
没有人。
只有那个巨大的、仿佛还在滴血的“死”字,像一张巨大的鬼脸,嘲弄地凝视着他。
顾沉舟背靠墙壁,快速探头看了一眼拐角后方。
通道更长,尽头似乎有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而就在拐角过去几步远的墙壁上,他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钉子粗糙钉在墙上的小木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上面用黑色的、已经有些褪色的油漆写着两个字:
“清理”。
和集水井那里刻下的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凶手的“安全屋”区域?他进行“仪式”的地方?
顾沉舟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凶手故意把他引到这里,让他看这些?是一种炫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标记?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木牌,目光扫过周围的墙壁和地面。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又闻到了。
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些。味道的来源,似乎是……前方通道尽头那向下的楼梯方向?
那香气仿佛带有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引诱着他向前。
顾沉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头灯的光柱似乎也开始微微晃动。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胃里的不适感加剧了。
不对劲。
这香气有问题!
他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是致幻剂?还是某种毒气?
凶手不仅熟悉地形,还在利用环境制造陷阱!
他立刻屏住呼吸,从口袋里掏出常备的口罩迅速戴上,虽然不知道能抵挡多少,但聊胜于无。
不能再贸然前进了。凶手在暗处,占尽优势。
他必须后退,想办法恢复通讯,或者留下标记,等待支援。
他果断转身,准备退回那个设备间。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哐当!!!”
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的巨响从他来的方向猛然传来!正是那个设备间的铁门方向!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卡死的摩擦声!
顾沉舟心头巨震,立刻冲回拐角!
只见那扇他刚刚出来的、通往设备间的铁门,此刻竟然被从外面不知用什么方法死死封住了!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
他用力撞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反而震落下簌簌的铁锈和灰尘。
他被困住了!
退路被彻底切断!
与此同时——
“嗒……嗒……嗒……”
清晰的、有节奏的、像是硬底鞋敲击水泥地面的脚步声,从前方向下的楼梯深处,不紧不慢地传了上来。
一声,一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也敲打在顾沉舟骤然收紧的心弦上。
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从容。
凶手没有离开。
他一直在那里。
等待着。
顾沉舟背靠着被堵死的铁门,握紧了手中的枪,枪口稳稳地指向脚步声传来的黑暗方向。
头灯的光柱刺破黑暗,却照不出楼梯深处的景象。
只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还有那甜腻的香气,也越来越浓。
困兽之斗,于此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