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2:24:48

冰冷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埃味道的空气涌入肺叶,刺痛了黏膜,却也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战栗感。

顾沉舟半个身子探出那扇锈蚀的铁栅栏门,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将地下那令人窒息的腐臭和甜腻彻底从体内置换出去。灰白色的天光刺得他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但他来不及感受这重见天日的片刻松懈。

墙壁上那行狰狞的血字、那张女孩灿烂的笑脸、以及那句恶毒的问话,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他的脑海,瞬间将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驱赶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尖锐的紧迫感。

第八个目标!已经锁定!是一个女孩!一个学生!

时间到了!

凶手把他困在地下,不仅仅是为了戏弄,更是为了争取时间实施下一次犯罪!

“混蛋!”顾沉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干涩。他猛地完全挤出栅栏门,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极其偏僻的后巷,堆满了垃圾箱和废弃建材,远处才能看到城市高楼的轮廓。

手机!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一格!终于有一格微弱的信号在艰难地跳动!

他立刻尝试拨打赵峰的号码。

忙音!打不通!

他又尝试指挥中心的紧急线路。

这一次,电话在响了漫长几声后,终于被接起!

“喂?!指挥中心!我是顾沉舟!编号……”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语速快得惊人。

“顾队?!老天!是你!你们在哪里?通讯全部中断了!我们……”对面传来接线员震惊又急切的声音,背景音一片嘈杂。

“没时间解释!听着!凶手下一个目标是一名女学生!年龄大概初中或高中!立刻排查所有学校周边区域!尤其是可能独行、或者途经偏僻路线的女生!凶手极度危险,可能持有尖锐工具和致幻气体!立刻通知所有巡逻单位!快!”顾沉舟打断她,声音因为急切和缺氧而破音。

“女学生?顾队,哪个学校?有什么特征……”

“不知道!我不知道!照片我稍后想办法传回去!立刻先动起来!通知赵峰,我在地下排水系统东南废弃区的一个出口,位置……位置大概在……”他快速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标志性建筑,“在老机床厂后街的垃圾处理站旁边!立刻派人来接应!带上信号屏蔽干扰探测设备!凶手可能用了某种高强度干扰器!”

“明白!立刻部署!顾队你……”

顾沉舟已经挂了电话。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试图压下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痛和眩晕感。地下那段亡命奔逃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他再次举起手机,对着墙壁上那血字、照片和数字“8”疯狂拍照,手指因为脱力和后怕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照片刚发送成功,手机电量告罄的提示音就尖锐响起,屏幕瞬间黑了下去。

“操!”他低骂一声,狠狠将手机攥紧。

现在,他只能等。

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巷子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却更衬得这片区域的死寂。他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和某个未知地点、一个女孩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胃部的钝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凶猛。他用手死死按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地下吸入的那些甜腻香气似乎还在体内残留,带来一阵阵恶心反胃。

他想起苏晚。那个此刻还被铐在市局审讯室里的女人。她的警告,她的预言,一次次被印证。

如果早点信她……

远处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数辆警车猛地冲进后巷,刺耳的刹车声中,赵峰第一个跳下车,脸色煞白地冲了过来,身后跟着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员。

“队长!!”赵峰看到顾沉舟狼狈不堪、脸色惨白、手掌还在渗血的样子,眼睛瞬间就红了,“你没事吧?!医疗队!”

“我没事!”顾沉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部署下去了吗?!那个女孩!”

“已经部署了!所有学校区域加强巡逻,便衣重点盯防僻静路段!技术科正在根据你发回的照片进行人脸识别比对!很快会有结果!”赵峰语速飞快地汇报,一边示意身后的医护人员上前。

顾沉舟推开想要检查他伤势的医生,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所有警员:“凶手男性,身高大约一米七至一米七五,体型偏瘦,动作极其敏捷,远超常人。对地下管网系统异常熟悉。身穿深色雨衣,兜帽遮脸,可能佩戴防毒面具或类似装置。手持一把长约三十公分、尖端异常锋利的类似冰凿的金属工具!极度危险!遭遇时务必优先保证民众和自身安全,允许使用一切必要武力!”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冰冷煞气,让所有在场警员神情一凛。

“技术组立刻下去!勘察现场,提取所有痕迹,尤其是那种甜腻气味的来源!搜索可能残留的致幻剂或化学制剂!排爆组跟进,注意安全!”顾沉舟连续下令,“赵峰,你跟我走!去指挥车!等识别结果!”

“是!”

顾沉舟被簇拥着上了指挥车。车内的电子设备和通讯声让他稍微找回了一些掌控感。医护人员强行给他处理了手掌的伤口,注射了缓解胃痉挛和镇定剂的药物。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但脑海里不断闪过地下室的照片墙、血地图、还有那个女孩的笑脸。

化工厂……刘丽娟……清理……审判者……归来……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动机。

“队长!有结果了!”技术员猛地抬头,声音激动,“人脸识别比对成功!女孩叫林小雨,市第十五中学初二三班的学生!家庭住址在……”

“十五中?”顾沉舟猛地睁开眼,“她平时的放学路线!最快需要经过的可能僻静区域!”

技术员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地图:“她通常从学校侧门出来,穿过两条老街,然后进入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小巷抄近路回家!那片居民区正在旧改,很多住户已经搬离,监控覆盖率低,环境复杂!”

居民区小巷!僻静!旧改!

完全符合凶手选择作案场所的特征!

“通知距离最近的巡逻单位立刻赶往那片区域搜索!通知林小雨的家人,确认她是否到家!联系学校,确认她是否离校!”顾沉舟语速飞快,“指挥车,立刻去那片居民区!”

指挥车拉响警笛,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

顾沉舟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凶手有充足的时间布局。

他拿起车内通讯器,再次呼叫技术科:“我要林小雨及其家庭成员的所有背景资料!重点查与二十年前化工厂泄漏事件以及刘丽娟失踪案有无关联!快!”

“明白!”

车辆在颠簸中疾驰。顾沉舟的胃部在药物作用下稍微缓和,但神经依旧绷紧如钢丝。

很快,通讯器里传来回应。

“队长!林小雨的家庭背景查到了!她父亲叫林建国,是市公交公司的一名司机……等等!”技术员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震惊和急促,“林建国!二十年前,他曾经是恒升化工厂的货车司机之一!参与过那次泄漏事件初期的部分物料运输!但后续调查中他的责任被认定很轻,并未受到严重处理!”

恒升化工厂!就是那次泄漏事件的厂子!

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有关联!凶手名单上的人,果然都与那起旧事有关!

“那刘丽娟呢?和林建国有关系吗?”

“正在查……等一下!有记录!刘丽娟失踪前,有人见过她和林建国在工厂附近发生过激烈争吵!但当时警方调查时,林建国有不在场证明,且没有直接证据显示他与失踪有关,所以后来排除了嫌疑……”

争吵?!

顾沉舟脑中仿佛有闪电划过!

凶手不是在随意清理所有相关者!他是在针对那些他认为在刘丽娟事件中负有责任、却逃脱了惩罚的人!

林建国当年可能做了什么,或者凶手认为他做了什么!

而现在,报应要降临在他的女儿身上!

这是一种极端扭曲的、代际复仇的“清理”!

“联系林建国!立刻!马上!”顾沉舟对着通讯器低吼。

“正在尝试……他手机关机!单位说他今天轮休在家!”

在家?女儿可能遇险,他在家关机?

顾沉舟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飙升到顶点!

“快!再快!”他对着驾驶员吼道。

指挥车疯狂加速,冲进那片正在旧改、显得破败而萧条的居民区。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斑驳的墙壁和钉着木板的窗户,很少看到行人。

几名先到的巡逻民警正在焦急地四处张望搜寻。

“怎么样?找到没有?”顾沉舟跳下车急声问道。

“还没有!问了几家还没搬走的住户,说好像看到过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刚才进了巷子,但没注意后面!”

顾沉舟的心沉了下去。

“分散开!以小雨家为中心搜索!注意所有可能藏人的角落、废弃房屋!”他拔出枪,率先冲进那条最深、最僻静的小巷。

赵峰等人紧随其后。

小巷曲折幽深,地面坑洼不平,堆放着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荒废的气息。

顾沉舟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门窗洞开的废弃小屋。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祈祷着还能来得及。

突然!

走在侧前方的赵峰猛地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个废弃小院的门口,声音发紧:“队长!那里!”

顾沉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个院门的铁门上,被人用红色的喷漆,新鲜地、狰狞地,写着一个巨大的——

“死”字!

而在那个字的下面,同样喷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8”!

就是这里!

顾沉舟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那扇虚掩着的铁门!

“砰!”

铁门洞开!

院内杂草丛生,正对着的是一栋二层的老式楼房,门窗都已破损。

而在楼房一层的门口台阶上——

一个粉红色的、印着小兔子图案的书包,被随意地丢弃在那里。

正是照片里林小雨背着的那个书包!

一只耳朵已经断裂的兔子发卡,掉落在书包旁边。

顾沉舟的眼睛瞬间赤红!

“小雨!!”

他嘶吼着,如同失控的猛兽般冲向那栋楼房!

赵峰等人也红了眼,迅速分散包围,枪口指向各个可能的方向。

顾沉舟一脚踹开虚掩的楼门,冲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尘土弥漫,空无一物。

只有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又用同样的红漆写着一行大字:

“审判,如期而至。”

而在那行字的下面,静静地躺着一部屏幕碎裂、处于关机状态的黑色手机。

那是林建国的手机。

顾沉舟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同坠入万丈冰窟。

他们来晚了。

凶手又一次得手了。

并且,留下了他对“审判”的宣告。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下,废弃的居民区死寂无声。

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网,早已笼罩了这座城市。

而编织这张网的疯子,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欣赏着他的“杰作”,等待着下一次“清理”。

顾沉舟缓缓攥紧了拳头,包扎好的掌心再次渗出血色,眼中翻滚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

“找!”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而恐怖,“就是把这座城市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