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破败的楼房内,灰尘在从破窗透入的惨淡光线下缓慢浮动。空气凝滞,带着陈腐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甜腻余韵。
“审判,如期而至。”
墙上那行猩红的喷漆字,像一只嘲讽的鬼眼,冰冷地注视着冲入屋内的所有人。
顾沉舟站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燃烧起来,冲撞着四肢百骸,带来一种毁灭般的灼痛感。他盯着地上那个粉红色的书包和断裂的发卡,盯着那部属于林建国的、屏幕碎裂的手机,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来晚了。
又一次。
在他被那个疯子困在地下迷宫,玩着猫鼠游戏的时候,在地面上,在一个无辜女孩放学回家的路上,罪恶已经“如期”发生。
“搜!”这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碾磨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和一种近乎失控的暴戾,“每一寸地方!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警员们如同被惊醒的蜂群,瞬间散开,沉重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撞针上膛的清脆声响令人神经紧绷。
赵峰脸色铁青,一边指挥人员搜查,一边对着通讯器低吼:“技术队!痕检!马上到位!封锁周边所有街道,调取一切可能拍到这里的监控!快!”
顾沉舟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部手机上。凶手留下了它。为什么?挑衅?还是里面有什么?
他戴上技术员递来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拾起那部手机。机身冰冷。按下电源键,屏幕毫无反应,彻底没电了。
“需要充电器吗队长?”旁边有警员问道。
顾沉舟摇了摇头,他的视线落在手机侧面的SIM卡槽上。那里,似乎有一点不寻常的凸起。
他用指尖轻轻一拨。
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粗糙的小纸片,从卡槽的缝隙里被塞了出来,掉落在他的掌心。
不是SIM卡。
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片。
那是一张从旧报纸上裁剪下来的新闻片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报道的正是二十年前恒升化工厂泄漏事件的后续赔偿新闻,其中一段用红笔狠狠地圈了出来:
“……大部分受影响居民已签署补偿协议,放弃追诉权利……”
而在新闻片段的下方,空白处,用那种熟悉的、工整却偏执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沉默的帮凶,亦需审判。”
紧接着这行字的,是另一个刚刚写上去的、墨迹似乎都还未完全干透的数字——
“9”。
第九个!
名单还没有结束!还有下一个!
“帮凶”?是指那些签署了协议、放弃了追诉的人?林建国是其中之一,所以他和他女儿成了目标?那下一个是谁?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交织着攥紧了顾沉舟的心脏。凶手的逻辑扭曲而疯狂,却又带着一种偏执的“仪式感”,他将自己当成了审判官,在执行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私刑!
“队长!有发现!”二楼传来警员的喊声。
顾沉舟猛地抬头,将纸片小心放入证物袋,大步冲上楼梯。
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几名警员脸色异常难看地站在那里。房间内,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墙壁上贴满了从旧报纸上剪下的关于化工厂事件和刘丽娟失踪案的报道,密密麻麻。而在这些报道中间,贴着一张放大复印的化工厂员工合照复印件——正是顾沉舟在地下室见过的那张。
但与地下室那张不同的是,这张复印件上,几乎所有被红笔划掉打叉的人脸旁边,都被人用新的红笔,写上了大大的“已清理”。
而在照片最下方,那个低着头的年轻女工刘丽娟的影像旁边,用鲜红色的、几乎力透纸背的笔迹写着:
“正义或许迟到,但永不缺席。”
落款是——“审判者”。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变态的纪念堂,陈列着凶手的“战绩”和扭曲的信念。
“这里……好像是他临时待过的地方。”赵峰声音干涩地说,“但没发现任何居住的痕迹,更像一个……仪式点。”
顾沉舟的目光扫过那些刺目的“已清理”,最终落在那些尚未被打叉、但已经被红笔圈出来的少数几个名字上。
除了林建国,还有另外两个名字被圈出。
而其中一个名字旁边,被打上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墨迹很新。
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这两个名字之一!或者……两个都是!
“立刻查这两个人的详细资料和现在住址!马上!”顾沉舟厉声道,“通知下去,立刻对这两人及其直系亲属实施保护性监控!凶手很可能已经盯上他们了!”
“是!”
命令刚下达,顾沉舟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用的是赵峰的备用机。
来电显示是法医办公室。
顾沉舟立刻接起,按下免提。
“顾队,我是老陈。”法医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我们刚对前面七名死者,以及水库案发现场那名辅警的血液样本进行了紧急毒理筛查对比……有一个惊人的发现。”
“说!”顾沉舟的心提了起来。
“所有死者的血液里,包括那名辅警的,都检测到了一种极其微量、结构非常罕见的生物碱毒素残留!这种毒素并非已知的任何一种合成毒剂,更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培育的、混合了多种真菌和植物毒素的天然提取物!”
真菌和植物毒素?顾沉舟猛地想起地下那甜腻的香气!还有苏晚提到的“花瓣碎片”!
“这种毒素有什么效果?”他急声问。
“高浓度下可以迅速致命,引发器官衰竭,与那名辅警的症状吻合。但微量情况下,它更主要的作用是……强烈致幻,并显著增强受害者的恐惧和痛苦感知!”法医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也就是说,受害者可能在死前,经历了远超常人想象的……极端恐怖和痛苦。”
增强恐惧和痛苦……
顾沉舟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升。凶手不仅仅是在杀人,他是在“审判”,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他的目标,让他们在极致的恐惧中死亡!
“还有更奇怪的,”法医继续道,“这种复合毒素的某些成分……其生物特征显示,它们很可能源自于二十年前恒升化工厂泄漏的那些化工原料残留物,经过长年累月在特定环境下的异变和共生……形成的独特变种。”
化工厂泄漏残留物的异变产物?
凶手是在利用那片被污染的土地本身产生的毒物,来进行他的“审判”?
这是一种何等的讽刺和疯狂!
所有的线索,最终又绕回了那个原点——恒升化工厂。
“我知道了,谢谢。”顾沉舟挂了电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凶手对化工厂旧址极其熟悉,他能获取这种独特的毒素,他的目标名单源于旧怨……他一定与那个地方有着极深的渊源!
“审判者”……“归来”……
这两个词在他脑中不断回荡。
“队长!查到了!”技术员猛地抬头,打断了他的思绪,“那两个被圈出的名字,一个叫王贵,化工厂原来的保安队长,泄漏事件后提前退休,现在住在城郊养老院。另一个叫孙德明,是原来厂里的技术员,事件后调去了别的单位,但五年前因病去世了。”
去世了?
顾沉舟眉头紧锁。那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王贵!那个问号是什么意思?犹豫是否要对一个死人下手?还是另有所指?
“重点保护王贵!立刻联系养老院……”顾沉舟命令道。
话音未落,另一个通讯频道突然插入紧急呼叫,是负责外围搜查的警员,声音带着震惊和慌乱:“报告队长!我们在后院废弃的防空洞入口附近……发现了一个人!”
“谁?”
“是……是林建国!他……他好像受了很大刺激,精神恍惚,嘴里一直在胡言乱语……他说……他说他看到了……刘丽娟……”
刘丽娟?!
一个失踪了十五年的人?
顾沉舟和赵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看好他!我马上下来!”
顾沉舟快步冲下楼,来到后院。几个警员正围着一个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浑身发抖的中年男人。他衣衫凌乱,脸上有擦伤,正是照片上林小雨的父亲林建国。
“林建国?”顾沉舟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平稳。
林建国毫无反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不断哆嗦着,发出模糊的音节:“……回来了……她回来了……索命……我们都得死……都得死……”
“谁回来了?刘丽娟?”顾沉舟追问。
听到这个名字,林建国猛地一个激灵,瞳孔骤然收缩,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不……不关我的事……当年……当年不是我……是孙工……是孙德明逼她的……不关我的事啊……”
孙德明?那个已经去世的技术员?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沉!凶手名单上那个被打上问号的名字!
“孙德明逼她什么了?刘丽娟的失踪和孙德明有关?”顾沉舟抓住他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钱……那笔补偿款……刘丽娟她不想签……她想告……孙德明怕她闹大……让我……让我开车……把她……把她……”林建国语无伦次,精神显然已经崩溃,说到最后,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重复的“不关我的事”。
虽然话语破碎,但透露出的信息却如同惊雷!
当年的失踪案,果然另有隐情!孙德明和林建国很可能参与了其中!而刘丽娟,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所以凶手要“清理”他们!所以他在孙德明的名字上打问号,是因为对方已经死了,无法亲手“审判”?
那“第九个”目标……
顾沉舟猛地想起那张纸条——“沉默的帮凶,亦需审判。”
还有那些签署了协议的人……
凶手的名单,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长!他的“审判”,远未结束!
就在这时,赵峰的手机响起,他接听片刻,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队长……”他放下手机,声音干涩,“养老院那边……王贵一个小时前被人接走了……说是他的‘侄子’来接他出去散心……”
“侄子?”顾沉舟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监控!查监控!”
“查了……接走他的人……穿着深色雨衣,低着头……看不到脸……”
调虎离山!
凶手根本没有亲自来这里!他利用了林建国作为诱饵和某种“忏悔”的象征,同时派人(或者他还有同伙?)去养老院带走了王贵!
第九个“审判”,已经开始了!
“立刻追踪那辆车的去向!通知所有单位,全力搜寻王贵和那辆车的下落!”顾沉舟嘶声下令,额角青筋暴起。
整个指挥部瞬间以最高速运转起来。
顾沉舟站在原地,周围是一片忙碌和嘈杂,但他却感到一种冰冷的孤立。
凶手的疯狂和缜密远超他的预期。他像一个隐藏在迷雾中的幽灵,一次次抢先一步,将警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他们,总是慢一步。
总是只能在惨剧发生后,面对冰冷的现场和受害者绝望的亲属。
顾沉舟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再次渗出血迹的绷带,那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需要破局。
他需要跳出凶手设定的节奏。
他需要……那个能看到他所看不到的东西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投向指挥车外阴沉沉的天空,仿佛要穿透这城市的钢筋水泥,看到市局那间冰冷的审讯室。
苏晚。
现在,或许只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