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大楼像一座冰冷的灰色巨兽,吞噬着来往的人流与车流。午后的天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显得苍白无力,透过走廊高窗,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
顾沉舟大步流星,穿过忙碌而压抑的办公区,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急促,带着一股洗刷不掉的、从地下带出的阴冷煞气。所过之处,原本的低语和电话铃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同事们纷纷侧目,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和眼底未散的赤红,又迅速低下头去,不敢多问。
他直接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里面的光线调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刺眼的强光。苏晚依旧坐在审讯椅上,手腕铐在身前的横板上,似乎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连角度都未曾变过。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像是耗尽了所有血色的白瓷。眼底那点倦色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平静,甚至在他带着一身未散的血腥和戾气闯入时,也没有丝毫波澜。
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归来。
桌上放着一杯水,一口未动。那个吃了一半的面包也还在原处。
顾沉舟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和嘈杂。沉重的关门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如同疲惫却依旧警惕的猛兽,审视着铐链另一端的女人。地下经历的疯狂追逐、血腥标记、还有林小雨书包带来的刺痛,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但他死死压住了。他知道,现在需要的不是咆哮和质问。
“王贵被带走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锈铁,“穿着雨衣的‘侄子’。第九个。”
苏晚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颊已经凝固的细小伤口和重新渗出血迹的掌心绷带上停留了一瞬,极轻微地蹙了一下眉。不是因为他的伤势,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息刺痛。
“你身上的煞气更重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弱的空灵,“还沾了……很深的怨念和死气。你碰到受害者的遗物了?”
顾沉舟心脏猛地一缩。那个粉红色的书包……断裂的发卡……
她连这都能“看”到?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凶手在用一种毒素,源自化工厂泄漏残留物的异变产物。致幻,放大恐惧。他在名单上标记了下一个,但其中一个已经死了。他在死者的名字上打了问号。”
他语速极快,信息破碎,几乎不给对方思考的时间,像是在进行一种高压测试。
苏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的眉头越蹙越紧,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像是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或干扰。
“……混乱……很多声音……哭喊……愤怒……”她喃喃自语,声音缥缈得几乎听不清,“……不止一个……‘审判’……不止一种……”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被铐住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在犹豫……”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冷水呛到,“对那个……已经不在的……他很不满……觉得……太便宜他了……”
顾沉舟的瞳孔骤缩。孙德明!死了太便宜他了!这符合凶手的逻辑!
“王贵在哪里?”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他被带去哪里了?那个安全屋?还是新的地方?”
苏晚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似乎在用力抵抗着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水……很多水……回声很大……铁锈……还有……药味……”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很高的……架子……圆形的……罐子……冷的……很冷……”
很高的架子?圆形的罐子?冷?药味?
顾沉舟脑中飞速闪过地下排水系统那些巨大的、锈蚀的储液罐!还有法医提到的毒素可能培育的环境!
“是化工厂旧址!”他猛地直起身,“那些废弃的储液罐区域!”
但化工厂旧址范围很大,具体是哪里?
苏晚忽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前栽去,又被手铐拉住,险险停住。她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几乎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数字……”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充满了惊悸,“……红色的数字……在转……很快……”
数字?在转?
顾沉舟一愣。
“……9……8……7……”苏晚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瞳孔没有焦距,仿佛正注视着某个可怕的景象,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同步的计数感,“……6……”
顾沉舟的血液瞬间冰凉!
倒计时!
凶手在倒计时!他对王贵的“审判”已经开始了!
“位置!具体位置!”他几乎是在吼叫,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苏晚!看着我!具体在哪里?!”
苏晚被他摇得剧烈咳嗽起来,眼神却因为身体的痛苦而恢复了一丝清明。她艰难地聚焦,看着眼前男人焦急到近乎狰狞的脸庞。
“……标志……”她喘着气,声音微弱,“……一个……破掉的……兔子……画在墙上……红色的……”
破掉的兔子?红色的?
顾沉舟猛地想起林小雨那个断裂的兔子发卡!凶手在模仿!他在用这种方式标记他的“审判”场所!这是一种极致的侮辱和挑衅!
“队长!”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赵峰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找到了!养老院附近的监控最后拍到那辆车开往了城东工业园方向,也就是老化工厂那片区域!无人机热感扫描发现其中一个废弃的原料仓库区有异常热源!而且……而且仓库外墙上,发现了新鲜的红色涂鸦,好像是……一只兔子!”
一切都被印证了!
顾沉舟一把夺过平板,上面是无人机传回的模糊画面——巨大的、锈蚀的仓库外墙一角,一个用红色喷漆粗糙画就的、歪歪扭扭的兔子图案,其中一只耳朵断裂着!
就是那里!
“立刻出发!通知救护车和排爆组跟进!快!”顾沉舟将平板塞回给赵峰,转身就要冲出去。
“顾队。”
苏晚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顾沉舟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别从正门进。”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钉入他的耳膜,“有东西……吊在那里。走侧面的破洞。还有……小心脚下……线。”
顾沉舟的后背瞬间窜过一道电流。
有东西吊在正门?线?陷阱?
他没有时间追问她究竟是怎么“看”到的,只是极快地点了一下头,拉开门,如同旋风般冲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再次合上。
苏晚脱力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刚刚那短暂的“窥看”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被铐住的手腕因为之前的挣扎而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她却毫无所觉。
只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太快了……‘它们’……越来越吵了……”
……
警笛再次撕裂城市的空气,车队朝着城东工业园区的方向疯狂疾驰。
指挥车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顾沉舟看着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那个巨大的、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废弃仓库。外墙上的红色兔子图案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反复回想苏晚的警告。
别从正门进。有东西吊着。走侧面破洞。小心脚下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突击一组二组,目标仓库正门疑似设有陷阱,可能有重物悬挂坠落风险!改为从无人机发现的东侧墙面破洞突入!进入后立刻分散警戒,注意观察地面和低处是否有绊线或触发装置!重复,注意绊线!”顾沉舟对着通讯器冷静下达指令。
“明白!”
车队在距离仓库几百米外悄然停下,队员们无声而迅捷地下车,按照新的指令,如同训练有素的猎豹,借着废弃设备和建筑物的掩护,朝着仓库东侧快速移动。
顾沉舟和赵峰跟在突击组后方。
东侧墙面上果然有一个巨大的、像是被暴力拆解开的破洞,足够一人弯腰进入。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状况。
突击队员打出战术手语,两人一组,交替掩护,迅速钻入破洞。
顾沉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耳机里传来队员压低的声音汇报:
“安全!”
“未发现绊线!”
“内部空间很大,堆满废弃货架和容器……发现目标!重复,发现目标!”
顾沉舟和赵峰立刻钻了进去。
仓库内部空间极高,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机油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高高的屋顶垂下几根锈蚀的钢缆,如同巨兽的触须。
借着从破洞和屋顶裂缝透入的天光,可以看到仓库中央区域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空地正中,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椅。
一个干瘦的老人被牢牢捆在椅子上,低垂着头,似乎失去了意识——正是王贵!
而在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简陋的木架,架子上放着一个老旧的、屏幕闪烁着雪花点的便携式电视机。电视屏幕上,正跳动着鲜红色的、巨大的数字——
“……4……3……”
倒计时!
而在电视屏幕下方,连接着几根杂乱的电线,延伸到一个被改装过的、看起来像是大型工业电池的装置上!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王贵头顶上方的高处,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钩上,悬挂着一个沉重无比的、装满不明黑色液体的巨桶!桶身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砸落!
只要倒计时结束,或者任何一点错误的触动,那个巨桶就会轰然落下,将下方的王贵彻底吞噬!
而这一切,都被角落里一个闪烁着红点的微型摄像头,实时传输出去!
凶手不在现场!他在远程观看这场“审判”!
“排爆组!快!”顾沉舟压低声音嘶吼,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排爆专家立刻小心翼翼上前,技术员试图干扰信号,突击队员枪口警惕地指向各个角落。
顾沉舟的目光则快速扫视周围,寻找着任何可能是“线”的陷阱。
他的头灯扫过王贵脚边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极其隐蔽地横拉着几根近乎透明的、极细的鱼线,一端连着那个悬挂巨桶的绳索机关,另一端则消失在旁边的废弃物堆里!
如果不是苏晚提前警告,让他们进入后就刻意寻找,在这种光线和紧张情绪下,根本不可能发现!
只要有人贸然冲过去解救王贵,立刻就会触发机关!
“报告!发现绊发陷阱!极其隐蔽!”队员立刻低声汇报。
“拆除!小心!”顾沉舟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排爆专家屏住呼吸,用极其精细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剪断了那几根致命的鱼线。
悬挂的巨桶轻微晃动了一下,稳住了。
与此同时,技术员比出一个成功的手势:“信号干扰成功!摄像头红灯灭了!”
倒计时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在了红色的“1”上。
停止了。
“快!救人!”顾沉舟一挥手!
医护人员和队员立刻冲上前,解开王贵身上的绳索,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还有呼吸!昏迷状态!需要立刻送医!”
顾沉舟稍微松了口气,但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整个仓库。凶手布置了这一切,会这么简单就结束吗?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闪烁着雪花的便携电视机上。
屏幕上的数字“1”突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缓缓打出的、扭曲的字体,像是早就预设好的程序:
“恭喜你,顾队长。”
“但审判,不会停止。”
“下一个,会是谁?”
字迹停留了三秒,然后屏幕猛地一黑,彻底失去了所有信号。
顾沉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漆黑的屏幕,仿佛能看到屏幕后面,那个穿着雨衣的疯子,正露出嘲讽而疯狂的笑容。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
这一次,他们抢回了一条命。
但游戏,远未结束。
那个藏在暗处的“审判者”,还在继续着他的疯狂。
而他们,依旧在被动追赶。
顾沉舟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仓库厚重的墙壁,再次投向市局的方向。
铐链另一端的那双眼睛,或许是他们唯一能破局的希望。
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间审讯室。
回到苏晚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