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2:25:43

仓库内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压抑喘息。王贵被迅速抬上担架,氧气面罩覆盖了他苍白枯槁的脸,医护人员围着他,脚步匆忙地冲向仓库破洞外等候的救护车。

“生命体征微弱,深度昏迷,疑似吸入大量致幻剂或神经毒素!”医生的快速判断让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排爆组和技术队正在小心翼翼地勘察现场,记录每一个细节,处理那个悬挂的巨桶和诡异的电视机装置。空气中那股化学药剂混合的刺鼻味道依旧浓烈,混杂着铁锈和尘土的陈腐气息。

顾沉舟站在场地中央,抬头望着那根依旧微微晃动的、悬挂过死亡重量的锈蚀钢钩,眼神冰冷彻骨。倒计时最后定格的“1”,屏幕上那行挑衅的字,像毒蛇的信子,在他脑海里反复吞吐。

恭喜?

他只觉得一股暴戾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几乎要将他所剩无几的理智焚毁。

凶手的冷静、缜密、以及对警方行动的预判,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不仅是在杀人,更是在玩一场精心设计的、充满仪式感的死亡游戏,而警方似乎始终是他剧本里被动反应的配角。

“队长,”赵峰走过来,脸色同样难看,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从王贵衣领里发现的一个极小的、像是手工制作的粗糙金属片,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上面似乎刻着什么极细微的纹路,“这像是……强行塞进去的。”

顾沉舟接过来,对着光线仔细查看。那纹路……像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又像是一个残缺的字。

“技术科立刻分析这个符号!对比之前所有现场发现的标记和物证!”他下令,声音沙哑。

“仓库内外监控探头全部被提前破坏或涂抹,找不到凶手的正面影像。那辆用来带走王贵的车是偷来的,已经在十公里外的河滩被发现烧成了空架子。”赵峰继续汇报,语气带着挫败,“对方反侦察能力极强。”

顾沉舟并不意外。这符合那个“审判者”一贯的风格。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便携电视机和电池装置上。信号虽然被干扰了,但设备本身或许还能留下点什么。

“设备整体拆解带回局里,每一颗螺丝都不要放过!”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内部可能残留的……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赵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明白!”

顾沉舟转身,大步走向仓库外。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冷静,更需要尽快回到市局。苏晚的预警再次被证明准确无误,她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救护车已经呼啸着远去。阴沉的天空下,废弃的工业园更显荒凉破败。

坐进指挥车,顾沉舟闭眼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胃部的痉挛一阵紧过一阵。他摸出药片干咽下去,靠在椅背上,任由车辆驶离这片弥漫着死亡和疯狂气息的废墟。

……

市局,法医解剖室外。

浓重的消毒水味道也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死亡气息。顾沉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待着里面的初步结果。

门开了,老陈法医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异常。

“顾队,”他声音低沉,“王贵的血液毒理检测结果出来了,和之前几名死者,以及水库那名辅警体内的毒素成分完全一致。同样是高浓度致幻与神经毒素复合物,源自化工厂残留异变物。”

顾沉舟并不意外,这只是再次印证。

“但是,”老陈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极度的困惑和一丝难以置信,“我们在检测他呼吸道和鼻腔残留物时,发现了极其微量的……另一种物质。”

“什么物质?”

“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植物花粉化石颗粒,以及某种……理论上只存在于特定深海沉积岩层的硅藻微生物碎片。”老陈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谬,“这些东西,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现代城市的废弃仓库里!更不可能被吸入人体!”

花粉化石?深海硅藻?

顾沉舟的眉头死死拧紧:“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老陈坦诚地摇头,“这些微粒本身无毒,但它们的存在……完全不符合常理。像是……像是从某个极其古老、封闭的地质层里突然被翻出来,然后出现在了犯罪现场。”

古老?封闭?地质层?

顾沉舟猛地想起苏晚描述凶手安全屋时提到的——“潮湿……旧东西……”

还有那种甜腻的香气……是否与这些古老微粒有关?

凶手到底是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的?他又为什么要用在受害者身上?

“还有,”老陈继续道,“我们对王贵进行全身检查时,发现他右手紧握成拳,掰开后,发现他手里死死攥着……这个。”

他递过来另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小撮干枯、脆弱、颜色暗沉的……毛发。不是人类的头发,更粗硬,带着奇怪的卷曲,隐约还能看到一点附着的、同样干枯的皮肤碎屑。

像是从某种极其古老的动物皮毛上强行撕扯下来的。

“这……”顾沉舟看着那撮诡异的毛发,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已经送去做DNA和物种鉴定了,但……希望不大,太古老了,可能完全降解了。”老陈叹了口气,“顾队,这个案子……越来越邪门了。凶手用的这些‘道具’,已经超出了正常刑事案件的范畴。”

何止是邪门。

顾沉舟接过证物袋,看着里面那撮仿佛来自史前时代的毛发,感觉像是在触摸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噩梦。

凶手不仅在用人造毒素,还在利用这些根本不该存在的、古老的自然之物?他想干什么?增加“审判”的仪式感和恐怖感?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非理性的疯狂。

他拿着两样诡异的证物,转身离开解剖室,脚步沉重地走向审讯室的方向。

现在,他更需要苏晚的“眼睛”了。

……

推开审讯室的门,苏晚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她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一张被过度使用的宣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顾沉舟手中的证物袋上。当看到那撮干枯毛发时,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厌恶和抗拒的神情。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顾沉舟精准地捕捉到了。

“认识?”他走到她面前,将证物袋放在桌上,推到她眼前。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撮毛发上,眉头越蹙越紧,仿佛正忍受着某种无形的精神污染。

“……很……‘旧’……”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滞涩感,“……不属于这里……的‘旧’……充满了……‘死亡’和‘遗忘’的气息……”

她的用词依旧抽象,但顾沉舟却能奇异地理解她所指的那种“古老”和“异常”。

“凶手在哪里得到这些东西的?”他追问,“这些花粉化石,深海硅藻,还有这……毛发?”

苏晚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感知,又像是在躲避那令人不适的气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很深……地下……水……隔绝了很久……的地方……”她断断续续地说,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他‘挖掘’了那里……把‘它们’带了出来……当成了……‘贡品’……或者……‘工具’……”

挖掘?贡品?工具?

顾沉舟想起那个地下排水系统,难道还有更深、更古老的、不为人知的地下空间被凶手发现了并当成了他的巢穴或资源库?

“那个符号呢?”他指向另一个证物袋里的金属片。

苏晚的目光移过去,只看了一眼,就猛地转开了头,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苦。

“……‘标记’……”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不属于他的‘标记’……是……更‘古老’的东西……他在……模仿……或者……试图‘借用’……”

模仿?借用?

顾沉舟感到案情非但没有清晰,反而坠入了更深的、更光怪陆离的迷雾之中。凶手的行为背后,似乎还牵扯着某种更隐晦、更难以理解的动机或信仰?

“王贵怎么样了?”苏晚忽然问,声音很低。

“抢救过来了,但还没脱离危险。”顾沉舟看着她,“你的预警救了他一命。”

苏晚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没用的……‘审判’不会停止……名单……还在……”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有些空茫,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极轻地、仿佛梦呓般说道:

“……他很快……就会去找……‘名单’上的……最后一個了……”

最后一個?

顾沉舟的心猛地一揪!

“最后一個是谁?!”他急切地追问,“名单上还有谁?”

苏晚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软软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清醒着。

无论顾沉舟再怎么问,她都只是沉默,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顾沉舟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他知道,再逼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他收起证物袋,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轻轻合上。

苏晚依旧闭着眼,被铐住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一滴冷汗,从她的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的手铐上,溅开微小的水花。

她极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来不及了……‘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