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苏晚那句无声的低语和苍白的疲惫隔绝在内。
顾沉舟站在走廊上,冰冷的白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阴霾和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苏晚最后那句“最后一個”和“名单”像冰冷的针,反复刺扎着他的神经。
名单还有最后一個人。
凶手不会停止。
时间,再一次成了悬在未知受害者头顶的利刃。
他攥紧了手中那两个证物袋,粗糙的金属片和那撮诡异的毛发隔着透明塑料传递着一种不祥的触感。古老的花粉化石,深海硅藻,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毛发,模仿的标记……凶手的“道具”越来越超出常理,案件的边界正在滑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幽深的未知领域。
他大步走向技术科,脚步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走廊两侧办公室里的低声议论在他经过时悄然熄灭,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混合着敬畏、担忧和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地下排水系统的遭遇战和化工厂仓库的惊险救援早已在市局内部传开,顾沉舟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让他看起来像一柄刚刚淬火归鞘、仍散发着灼热与危险的利刃。
技术科里灯火通明,各种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数据流不断刷新,技术人员个个脸色凝重,眼下的乌青显示出连日的疲惫。
“队长!”负责证物分析的技术员看到顾沉舟,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见到主心骨的急切,但更多的仍是困惑,“您带来的两样东西……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但是……很奇怪。”
“说。”顾沉舟将证物袋放在桌上。
“先說这个金属片,”技术员指着那个刻有扭曲符号的碎片,“材质就是普通的工业合金,但上面的刻痕……经过高倍放大和数据库比对,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符号系统或文字。硬要說的话,它的某些结构特征,和……和某些极其古老的、史前岩画上的抽象图案有亿万分之一的相似度,但无法确定。”
史前岩画?顾沉舟想起苏晚说的“模仿”和“更古老的东西”。
“而且,”技术员推了推眼镜,语气更加不确定,“我们在刻痕的微观缝隙里,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那种深海硅藻碎片,和法医在王贵鼻腔里发现的是同一种。”
凶手的标志性“香料”?
顾沉舟的目光转向那撮毛发。
“这个更麻烦,”技术员的表情像是活见了鬼,“DNA提取几乎完全失败,降解得太厉害了,只能判断出绝非现代已知任何物种的毛发。通过显微镜观察其角质层结构和髓质 pattern……倒是和某些博物馆里收藏的、冰河时期灭绝生物的毛发样本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性。”
冰河时期?灭绝生物?
技术科里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荒谬的寒意。
顾沉舟的指尖冰凉。凶手从哪里搞来这些玩意?化工厂地下难道还连着某个被遗忘的史前地层?
“化工厂旧址,尤其是地下管网系统和废弃仓库区的所有历史图纸、地质勘探报告,尤其是可能涉及更深层地下结构的,全部调出来!一寸一寸地查!”顾沉舟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还有,二十年前泄漏事件后,厂区是否进行过任何不寻常的深层挖掘或封堵工程?重点查!”
“是!”立刻有人应声去办。
顾沉舟拿起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档案室:“我是顾沉舟。给我调取恒升化工厂建厂前,那片区域的所有地方志、民间传说记录,尤其是关于地下洞穴、异常地质、或者……任何非自然传闻的记载!有多少要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诧异的确认声。
挂掉电话,顾沉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这些举动看起来近乎疯狂,像是在追寻神话传说,但苏晚的感知、那些诡异的证物,都在将案件推向一个科学无法轻易解释的方向。他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线索,哪怕它听起来再荒谬。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赵峰打来的。
“队长!”赵峰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和紧张,“我们重新梳理了所有七名死者,加上林建国、王贵,以及那个已死的孙德明的社会关系网,进行交叉对比,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完全忽略的隐藏联系点!”
“说!”顾沉舟的心提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赵峰语速飞快,“是一个‘地方’!所有这些人,或者他们的直系亲属,在二十年前泄漏事件发生后不久,都曾陆续参与过一次由厂里组织的、非公开的……‘安抚性’集体旅行!去的是邻市一个刚开发不久、当时很有名的温泉度假山庄!”
集体旅行?温泉度假山庄?
顾沉舟的眉头死死拧紧:“这能说明什么?”
“我们刚联系了那个度假山庄,它因为经营不善几年前就倒闭了。但当年的老员工还记得一些事!”赵峰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他说,那次化工厂的集体旅行,期间好像出过一点小意外!有几个游客在非开放区私自探险,据说差点掉进一个废弃的天然坑洞里去,当时闹得有点不愉快,但被厂方压下来了,没对外声张!”
天然坑洞?非开放区?
顾沉舟的脑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
古老的地质层?深坑?苏晚说的“很深的地下”、“隔绝了很久的地方”?
“那个坑洞具体位置在哪里?有什么特别?”他急声追问。
“老员工说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在山庄后山,很早以前就被封了,据说很深,底下有地下河什么的……队长!”赵峰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刚查到,当年那次旅行,厂方的带队负责人和主要组织者……就是刘丽娟所在车间的副主任,一个叫周国平的人!”
周国平?
一个新的名字!
“这个周国平现在在哪里?”顾沉舟立刻问。
“查到了!他后来升了职,但在化工厂倒闭前就提前病退了,之后一直深居简出。他现在的住址是……”赵峰报出一个位于老城区的地址。
“立刻派人过去!秘密监视!不要打草惊蛇!”顾沉舟下令,心跳骤然加速。这个周国平,是当年旅行的组织者,他知道那个坑洞的事吗?他和刘丽娟的失踪有没有关系?他会不会就是名单上的“最后一個”?
“已经派人过去了!”赵峰回应,“但是队长,还有一件事……我们筛查当年旅行名单时,发现还有一个名字很特殊……他当时是作为厂里聘请的地质安全顾问一起去的,但名字不在工人名单里,差点漏掉。”
“地质安全顾问?谁?”
“叫秦望川。记录显示他当时很年轻,是省地质局的助理研究员,临时被请去评估厂区周边地质稳定性的,顺便就跟着旅行团一起去了山庄。”
地质顾问?秦望川?
顾沉舟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立刻抓起另一个内部电话,拨通了法医老陈的号码:“老陈!立刻重新勘验所有死者,尤其是孙德明和林建国!重点检查他们指甲缝、头发、任何可能残留微量地质样本的地方!尤其是……温泉沉淀物、或者某种特定的矿物质成分!快!”
他想起王贵鼻腔里的硅藻,想起那些古老的花粉化石!如果凶手真的“挖掘”了那个坑洞,并利用了里面的东西,那么早期受害者身上或许也会留下蛛丝马迹!
“明白!”老陈虽然疑惑,但立刻答应。
顾沉舟挂了电话,对赵峰道:“立刻查这个秦望川的所有资料!现在人在哪里!和化工厂、和周国平还有没有联系!”
“正在查!”
等待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顾沉舟在技术科里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名单的最后一块拼图似乎正在浮现,但背后牵扯出的地底之谜却更加深不可测。
几分钟后,赵峰的电话再次进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队长……查到了……秦望川……他在那次旅行回来后不久,就……就主动辞职了,然后……人就几乎消失了。档案记录很少,只知道他后来似乎沉迷于各种……非主流的地质学和神秘学领域,发表过一些极其偏激的、关于本地地下存在‘史前遗迹’的文章,被学术界认为是疯子……”
地质学家?神秘学?史前遗迹?
顾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猛地串连起来!
一个熟悉地质、坚信存在史前遗迹、并且可能因此丢了工作的偏执狂!他完全有能力发现并进入那个被封锁的坑洞,获取那些古老诡异的“材料”!
他有知识,有动机(可能认为化工厂泄漏或那次旅行事件掩盖了“真相”或毁了他的职业生涯),也有那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秦望川……他现在在哪?”顾沉舟的声音绷紧。
“最后登记的住址是……城西的一处待拆迁的旧楼,但人去楼空很久了。目前的行踪……不明。”
不明。
一个精通地质、熟悉地下结构、且极度危险的偏执狂,隐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者更可能——隐藏在这座城市的地下。
他就是“审判者”?
那个名单的最后一個,周国平,是他的终极目标?
就在这时,顾沉舟的手机又响了,是负责监视周国平住所的队员打来的,声音急促而紧张:“报告队长!目标住所窗帘紧闭,敲门无应答!技术扫描显示室内有微弱生命体征,但无法确定具体情况!请示是否强行进入?”
顾沉舟的心脏猛地一沉!
来不及了!
“强行进入!注意安全!我马上到!”他对着电话吼道,人已经像箭一样冲出了技术科!
“赵峰!带上人,跟我去周国平家!通知排爆和医疗支援!”他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
警笛再次凄厉地响起,划破市局上空沉闷的空气。
顾沉舟冲进警车,脸色铁青。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他却仿佛能看到一张疯狂而偏执的脸,正从这座城市黑暗的地下深处,凝视着地面上的猎物,进行着他那扭曲的“审判”。
名单即将走到尽头。
而他们,必须在终点之前,截住那个来自地底的“审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