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有几秒的沉默,显然被这个要求惊住了。
“顾队?带苏晚去现场?这……不符合程序,她现在是……”值班警官的声音带着迟疑和规劝。
“这是命令!”顾沉舟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着一线战场下来的硝烟味和不容反驳的决绝,“立刻!给她必要的防护装备,全程戴铐,专人看管!我要在半小时后到达现场时见到她!”
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掐断了通讯。
指挥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无线电里偶尔传来的调度声。赵峰和其他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说话。他们见识过地下和仓库的诡异,也隐约知道那个被铐着的女主播似乎有些……非同寻常的“用处”。尽管这违背了他们所有的训练和常识,但在眼下这种超出常理的困境中,队长的决定似乎成了唯一可能撕破迷雾的选择。
车队没有回市局,而是直接风驰电掣般驶向城东工业园。
越靠近化工厂旧址,空气中的氛围就越发凝滞。废弃的厂房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匍匐在灰暗的天幕下,锈蚀的管道和断裂的钢架扭曲着伸向天空,带着一种绝望的姿态。警车和工程车辆已经将主要入口封锁,闪烁的蓝红警灯给这片荒凉之地打上了某种不祥的注脚。
顾沉舟的车刚停稳,另一辆押运车也几乎同时到达。
后门打开,两名女警先下车,随后,苏晚被搀扶了下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衣物,外面套了一件过大的警方防弹背心,显得她更加瘦削伶仃。手腕上戴着锃亮的手铐,连接着身前。她的脸色比在审讯室时更白,几乎透明,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像是随时会晕厥过去。但当她被带到这里,目光扫过那些巨大的、锈蚀的储液罐和黑洞洞的厂房入口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眉头紧紧蹙起,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无形压力。
顾沉舟大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看向厂区的视线。
“你需要帮我找到他。”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找到下去的路,找到他最终的地方。”
苏晚缓缓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无法聚焦,又像是看到了太多重叠的、令人不适的景象。
“……很吵……”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吹散,“……下面……很多声音……在哭……也在笑……”
她的描述让人毛骨悚然。
“哪个入口?”顾沉舟追问,目光锐利如刀,“他从哪里下去的?”
苏晚闭了闭眼,身体微微摇晃,旁边女警赶紧扶住她。她抬起被铐住的手,指尖颤抖着,指向远处一个并不起眼的、被半人高荒草和废料掩盖的矮小水泥构筑物——那看起来更像一个被遗忘的通风井或者检修口,而不是主要通道。
“那里……气息最浓……‘旧’的味道……还有……‘他’留下的……标记……”她喘着气,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顾沉舟毫不犹豫,立刻对赵峰下令:“封锁那个区域!清理入口!准备强光照明和空气检测!搜索队准备!”
命令被迅速执行。队员们快速靠近那个构筑物,清除障碍,厚重的井盖被撬开,一股比仓库那里更加浓烈、更加陈腐阴冷的气息涌出,带着更清晰的铁锈味、淤泥味和那种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
空气检测仪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氧气含量偏低,含有不明刺激性化学气体成分,以及……超高浓度的异常微生物和真菌孢子!
“戴上全面罩防护!注意空气安全!”顾沉舟厉声下令,自己率先戴上了专用的防护面罩,视野瞬间被限制了一些。
他看向苏晚,技术人员也给她戴上了一个稍小号的全面罩,透明的面罩后,她的脸更小了,苍白得吓人,只有那双过于黑沉的眼睛,透过镜片,依旧望着那黑黢黢的洞口,里面似乎没有任何情绪,又似乎盛满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你跟在我后面。”顾沉舟对她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却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托付?他示意女警将连接她手铐的链子交给自己,“指出方向,有任何感觉,立刻告诉我。”
他亲自牵着她手腕间的链子,如同牵引着一个易碎而又危险的罗盘。
搜索队率先沿着锈蚀的金属梯向下探索,强光手电的光柱划破下方的黑暗。
“安全!”“未发现明显陷阱!”“梯子稳固!”
顾沉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链子,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微微点了点头,眼神落在洞口,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顾沉舟率先踏上梯子,向下爬去。苏晚在他上方,由女警协助着,也跟着慢慢下来。
一进入井下,世界瞬间变了个模样。
空气即使隔着面罩,似乎也沉重粘腻起来。温度骤然降低,一种渗入骨髓的阴冷包裹上来。强光手电的光线无法完全驱散浓重的黑暗,只能照亮眼前有限的范围——湿滑粘腻的混凝土井壁,厚厚的、颜色诡异的苔藓,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梯子向下延伸。
爬了大约十几米,才到达底部。脚下是及踝的、冰冷粘稠的污水,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说不清的絮状物。
这里是一条更加宽阔的管道,直径超过三米,但依旧需要弯腰前行。水流声在这里被放大,带着空洞的回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搜索队员在前方小心探路,强光晃动,警惕地扫描着每一个角落。
顾沉舟紧紧牵着苏晚手腕的链子,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透过面罩,他看到她的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抵抗着什么,又像是在努力分辨。
“……左边……”她忽然极轻地说,声音通过面罩传来,有些模糊,“……有东西……‘他’经常走那边……”
顾沉舟立刻打出手势,队伍向着左侧一条稍窄的岔道移动。
这条岔道更加难行,积水更深,有时甚至需要涉水而过。水冰冷刺骨。管道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为的痕迹——粗糙的刻痕,模糊的标记,甚至有一些悬挂着的、用铁丝扭成的诡异符号,在灯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气氛越来越压抑。
突然,苏晚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剧烈地一颤,差点摔倒,被顾沉舟及时拉住链子稳住。
“……停下……”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惧,“……前面……顶上……有东西……”
队伍瞬间静止,所有灯光齐齐射向前方管道顶部。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拱顶阴影里,悬挂着好几个用黑色塑料袋包裹着的、臃肿的物体,用近乎透明的鱼线巧妙地固定在管壁的突起上,随着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
如果不是苏晚预警,在这种光线和环境下,根本不可能提前发现!
排爆队员小心翼翼上前,用工具远程检查。
“是诱饵装置!里面是普通的碎石,但连接着压力触发机关!一旦碰到,可能会引发塌方或者触发其他陷阱!”排爆队员的声音带着后怕。
所有人背后都冒起一股寒气。凶手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和布置陷阱的阴险程度,远超想象。
顾沉舟紧紧攥着链子,看了一眼身边几乎站立不稳的苏晚。她的预警又一次救了他们。
“拆除它。继续前进。”他的声音透过面罩,沉闷而坚定。
队伍再次缓慢前行。苏晚的状态越来越差,几乎完全依靠顾沉舟的牵引和女警的搀扶才能移动,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面罩上蒙上了一层白雾。
“……快了……”她喃喃着,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的‘巢穴’……就在前面……味道……很浓……还有……‘它们’……都在那里……”
“它们?”顾沉舟心头一凛。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猛地抬起头,看向管道前方一个更加黑暗的拐角,眼睛里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和……厌恶。
灯光越过拐角。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天然溶洞被人为改造过。洞壁布满凿痕,挂着几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应急灯,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洞窟中央,是一个用各种废弃金属、石块和扭曲的管道搭建而成的、丑陋而巨大的祭坛般的结构。
祭坛上,散落着——森白的动物骨骼(有些形状极其古怪,绝不似现代生物)、干枯的植物、色彩诡异的结晶矿石、以及大量来自化工厂的废弃零件和玻璃器皿。
而在祭坛的四角,分别摆放着四个玻璃罐。
罐子里浸泡着的——是之前七名受害者身上缺失的那些东西!纽扣、头发、指甲……甚至还有一小块疑似皮肤的组织!被某种浑浊的液体浸泡着,显得无比恐怖和恶心。
洞壁之上,被人用鲜血和某种黑色颜料,画满了那种扭曲的、疯狂的符号和“死”字,层层叠叠,构成一个巨大而令人眩晕的邪恶阵列。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混合着防腐剂的味道、地下水的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陈腐的气息,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
这里,就是秦望川的“圣所”,他进行扭曲“审判”和仪式的最终巢穴!
“搜索!警惕陷阱!他一定就在这里!”顾沉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厉声下令,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队员们强忍着生理和心理上的极度不适,分散开来,枪口指向每一个阴影角落。
顾沉舟的目光则被祭坛后方洞壁上的一扇巨大的、厚重的、看起来像是银行金库门的金属门吸引住了。那扇门与这个原始洞穴般的环境格格不入,门上没有锁眼,只有一个复杂的、由多个齿轮和杠杆组成的机械结构。
门紧闭着。
而苏晚的目光,却死死盯着那扇门,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被铐住的手猛地抓住顾沉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防护服。
“……不能打开……”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透过面罩尖锐地响起,“……那后面……不是‘他’……”
“……是‘它们’……”
“……‘它们’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