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的灯火在身后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浓重的夜色，只剩零星几点微光，像是大地上即将熄灭的星辰。
苏钦背着苏瑶，沿着村西的小路向北而行。这条所谓的“路”不过是被村民偶尔踩踏出的痕迹，宽不足三尺，两侧是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小小的光晕在她前方三尺处漂浮，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地面。
苏瑶趴在姐姐背上，呼吸微弱而灼热，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不正常的温度。她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苏钦肩头，灰白的发丝混在黑发中，在小小散发的微光下格外刺眼。
“姐姐...对不起...”苏瑶在昏迷中呢喃，声音破碎如秋叶，“好热...又好冷...”
苏钦调整了一下背人的姿势，用布条将妹妹固定得更牢些。她背上的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袋干粮、一壶清水，以及村民凑出的三十个铜板。村长给了她那张破旧的地图，李婶塞了两张烙饼，王大爷偷偷往她包袱里放了一把生锈的短刀说是他年轻时用过的，虽然钝了，总比没有强。
“苏家丫头，这一路凶险，”送行时，村长苍老的手按在她肩头，“要是...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青石村永远是你们的家。”
苏钦点点头，没有说“一定回来”之类的承诺。她知道自己这一去，要么带着痊愈的妹妹归来，要么...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深夜的山路格外难行。月光被云层遮蔽，只有小小散发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虫鸣在草丛间此起彼伏，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从林间传来。苏钦的脚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她的腿已经开始发酸，后背被汗水浸透。苏瑶虽然不重，但长时间的负重行走对从未经历过这种跋涉的苏钦来说仍是巨大考验。
就在她准备找个地方休息时，前方突然传来异响。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而是某种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呜咽。
苏钦立刻停下，小小也迅速飞回她肩头，光晕收敛到最小，只够照亮脚下。
前方的黑暗中，两团幽绿的光点缓缓浮现，然后是第三对、第四对...一共六对光点，在夜色中幽幽闪烁，缓慢地向这边移动。
野兽？不对，青石村的老人说过，这附近的野兽夜晚眼睛反射的是红光...
“影兽...”小小细小的声音在她耳边颤抖，“是影兽幼体...它们被生命气息吸引过来了...”
苏钦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轻轻将苏瑶放下，靠在路旁的一棵树下，然后抽出包袱里那把生锈的短刀。刀身黯淡无光，握在手中轻飘飘的，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心理安慰。
那六对绿光越来越近，终于进入小小的光照范围。
那是三只犬型生物，但比正常的野犬大一圈，通体漆黑，皮毛不是毛发，而是某种流动的阴影物质。它们的眼睛是纯粹的幽绿，没有瞳孔，在黑暗中散发着不祥的光芒。嘴巴咧开，露出同样由阴影构成的利齿，滴落的涎液在落地前就消散成黑雾。
最可怕的是它们的影子在小小光芒的照射下，它们身下本该有影子，但却什么都没有。这些生物本身，就是“影”的具象化。
三只影兽幼体发现了她们，停下脚步，幽绿的眼睛锁定在苏钦身上。它们没有立刻进攻，而是缓缓散开，呈半圆形包围过来，动作协调得令人心悸。
“影兽没有实体，”苏钦脑海中突然响起冥夜的声音不是幻觉，而是记忆中他教学时的片段，“它们是黑暗之力的凝聚物，物理攻击效果有限。光，它们畏惧纯粹的光。”
光。可她哪来的光？
就在这时，最左侧的影兽动了。它没有扑上来，而是张口喷出一团黑雾。那黑雾离口后迅速扩散，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碎裂成灰。
苏钦本能地向后跳开，黑雾擦着她的衣角掠过。被擦到的衣角瞬间变得干枯脆弱，轻轻一碰就碎裂开来。
另外两只影兽同时发起攻击，一只正面扑来，一只绕到侧面。它们的速度极快，在黑暗中几乎只能看见幽绿的眼睛拉出的光轨。
苏钦没有战斗经验，全靠本能反应。她侧身躲开正面扑击，反手一刀砍在侧面影兽身上。短刀毫无阻碍地穿过影兽的身体，就像砍进了一团浓雾，刀刃所过之处，阴影物质短暂地散开又迅速凝聚，毫发无损。
影兽却借机一爪拍在她手臂上。
冰冷。不是低温的冷，而是“不存在”的冷，仿佛那一爪直接剥夺了皮肤的生命力。苏钦的手臂瞬间麻木，短刀脱手落地，被拍中的地方留下三道黑色的印记，皮肤下的血管隐隐发黑。
“光！用光！”小小在她肩头焦急地叫道，“你有的！你体内有光！”
可我该怎么用？苏钦咬牙后退，三只影兽再次逼近。她想起冥夜在梦中教她的元素感知法集中精神，想象光是自己的一部分，是意志的延伸...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逼近的影兽，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体内。在黑暗中，在恐惧中，她努力寻找冥夜所说的“光的感觉”。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疼痛，以及越来越近的死亡气息。
然后，在最深处，她“看”到了。
不是视觉的看，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感知。在她意识的中心，有一点微光，微小如尘埃，微弱如风中之烛，但却无比坚韧地存在着。那光温暖、纯粹，带着某种古老的熟悉感。
抓住它。
苏钦用全部意志去触碰那点微光。像梦中移动光点一样，她想象着那光从体内涌出，流向她的双手。
现实中的时间似乎凝固了。
三只影兽已经扑到面前，幽绿的眼睛近在咫尺，阴影构成的利齿即将触碰到她的脖颈。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从外界而来，而是从苏钦双手掌心自然流淌而出。那光是如此微弱，甚至不如小小平时的亮度，但在出现的瞬间，三只影兽齐齐发出尖锐的嘶鸣。
它们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向后弹开，身上被光照到的地方，阴影物质如沸水般翻滚、汽化，留下残缺的伤口。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
光只持续了三息就熄灭了。
但已经足够。三只影兽幼体没有再进攻，它们退入黑暗，幽绿的眼睛在远处闪烁了片刻，最终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