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2:49:49

晨雾如惨白的裹尸布,缠绕在嚎哭峡谷入口的嶙峋怪石间。苏钦背着苏瑶,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跋涉了最后的五里路,当两道千丈绝壁如同地狱门扉般耸立在眼前时,她停住了脚步。

风从峡谷深处涌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牙酸的呜咽声。那声音不是单纯的气流摩擦——它太有层次了,像是千百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婴儿断断续续的抽泣、女子压抑的悲鸣、老人临终的喘息,还有某种无法言喻的、仿佛来自深渊本身的哀嚎。这些声音在狭窄的岩壁间碰撞、反弹、融合,形成一种足以侵蚀心智的混响。

苏钦仰起头。绝壁近乎垂直,灰黑色的岩体寸草不生,表面布满纵向的沟壑,像是被巨大爪痕反复刮擦过。顶部有一线天空,但晨曦的光无论如何也照不进这深不见底的裂隙。入口处宽不足十丈,向内延伸不过百余步便彻底隐入昏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地图上说的没错...”她喃喃自语,从怀中掏出那张简陋的皮纸。在“嚎哭峡谷”四个歪扭的字迹旁,画着三个骷髅标记,边缘有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什么别的。

小小的翅膀在颤抖。光之精灵从苏钦的衣襟里探出头,周身的光晕不安地波动:“光...里面的黑暗气息...比昨晚那些幼体浓烈十倍不止...而且不止一种...有很多种,混合在一起...”

苏钦将背上的苏瑶往上托了托。经过清晨那次光疗后,妹妹的情况暂时稳定——呼吸虽然微弱但均匀,皮肤下肆虐的红光被一层极淡的光网束缚着,灰白发丝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但苏钦为此付出的代价此刻才真正显现出来:她的四肢沉重如灌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视线边缘有黑斑时隐时现。光疗消耗的不仅是体力,还有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生命本身的厚度被削薄了一层。

她强迫自己清点装备。生锈的短刀在手中轻飘飘的,刀刃处布满缺口;水壶里的水只剩下三分之二;干粮——五张李婶给的烙饼,已经有些发硬;一小包盐,几件换洗衣物,三十个铜板在布袋里叮当作响。这就是全部了。

“村民说,影兽畏光,正午时分最弱。”苏钦的声音在峡谷入口回荡,被呜咽的风声撕扯得破碎,“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穿过最危险的地段。”

“可是峡谷有三十里长,”小小的声音细如蚊蚋,“按照你现在的速度,就算一路顺利也要走五六个时辰...而且你的身体...”

“那就走。”苏钦打断它,没有犹豫,一步踏入了峡谷的阴影。

光线瞬间被剥夺。

从尚有微光的黎明踏入峡谷的瞬间,苏钦感觉像是被人蒙上了眼睛。绝壁太高,仅有的一线天光在数百丈之上,底部是永恒的黄昏——不,比黄昏更暗,像是暴雨前最压抑的阴天。空气骤然阴冷,湿气裹挟着霉味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像是陈年的血液混合着腐烂的有机物。

地面铺满碎石,大小不一,形状尖锐。苏钦试探着落脚,第一脚就险些滑倒——石头上覆盖着一层湿滑的苔藓,在昏暗中泛着病态的暗绿色。她调整重心,将苏瑶背得更稳些,开始缓慢前进。

风还在呜咽。但近距离听,那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它不再仅仅是气流声,而是真的夹杂着断续的音节——有时像是模糊的词语,有时像是某个曲调的片段,有时又变成纯粹的悲鸣。这些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在岩壁间来回反弹,让人无法判断源头。

苏钦强迫自己不去细听那些声音。她专注于脚下,每一步都先试探,确认稳固后再迈出下一步。背上的苏瑶给她增加了负担,但也让她的感官更加敏锐——她不能摔倒,不能让妹妹受到任何额外的伤害。

大约走了一里,峡谷开始向左弯曲。前方的路被一块崩塌的巨石堵住大半,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巨石表面布满痕迹——不是自然风化的纹理,而是某种野兽利爪反复撕挠形成的沟壑,深达数寸,边缘光滑得诡异,仿佛那些爪痕已经存在了数十年甚至更久。

“影兽的爪痕,”小小的声音在颤抖,它周身的微光又收敛了几分,“而且是很久以前的...这里的影兽可能...”

它没有说完,但苏钦明白了。能在岩石上留下这种深痕的,绝不是昨晚遇到的那些幼体。成年影兽的力量和体型,恐怕远超想象。

侧身挤过缝隙时,苏钦的背部蹭到岩壁。湿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岩壁上有粘稠的东西,在昏暗中泛着暗绿色的荧光——是苔藓,但颜色诡异,摸上去滑腻冰冷,更像是某种生物的分泌物。

穿过缝隙的瞬间,呜咽的风声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减弱,而是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整个峡谷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