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钦僵在原地。
死寂比刚才的呜咽更可怕。空气凝固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显得震耳欲聋。她缓缓转头，看向刚才穿过的缝隙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普通的巨石。但直觉告诉她，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呜咽，而是细碎的、密集的、仿佛无数虫子在岩壁上爬行的窸窣声。声音来自头顶，来自两侧，来自前方，来自身后无处不在，越来越响。
苏钦缓缓抬头。
昏暗中，岩壁高处，幽绿的光点如同被点燃的鬼火，一对，两对，十对，百对...成百上千的绿色光点同时亮起，密密麻麻布满两侧绝壁，如同倒悬的绿色星河。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移动，向下爬行，窸窣声正是无数爪尖刮擦岩石的声音。
“影兽群...”小小缩回苏钦的衣襟，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们惊动它们了...”
苏钦没有动。她知道现在跑已经来不及影兽的速度远超人类，何况她还背着一个人。汗水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带来刺痛。她眨眨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冥夜的教导在脑海中回放：“影兽没有实体，是黑暗之力的凝聚...畏惧纯粹的光...”
昨晚战斗的感觉浮现：“光是自己的一部分...意志的延伸...”
光疗时的体验重现：“建立秩序...让混乱变得可控...”
“小小，”苏钦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你能吸引它们注意力多久？”
“我？我太弱了...”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的光是纯粹的光之精灵的光，”苏钦说，“对影兽来说，那是极致的美味，也是极致的威胁。你飞高一点，把光放到最亮，往峡谷深处飞。”
“那你呢？”
“我有办法。”
苏钦将苏瑶轻轻放下，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后，用包袱和衣物做了简单遮掩。她检查了妹妹的状况呼吸还算平稳，光网依旧在束缚着混乱的火元素。然后她站起身，抽出短刀，深吸一口气。
“现在！”
小小从衣襟中飞出。它犹豫了一瞬真的只有一瞬然后猛地向上冲去。在飞起的瞬间，它将体内所有的光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那不是平时那种柔和的光晕，而是刺目的、爆炸般的强光。
光芒在昏暗的峡谷中炸开，如同一个微型的太阳凭空诞生。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岩壁上的所有幽绿光点齐齐转向，锁定在小小身上。然后，疯狂的嘶鸣声爆发出来不是一只，不是十只，而是成百上千只影兽同时发出的声音，重叠成震耳欲聋的声浪，连岩壁都在震颤。
影兽们动了。
它们不再缓慢爬行，而是直接从岩壁上跃下。阴影构成的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如同黑色的蝙蝠，又像是流动的墨汁，汇成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
小小拼命向峡谷深处飞去，身后拖着长长的光尾，像一颗逆行的流星。影兽群追逐而去，汇成黑色的洪流，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光线，峡谷瞬间又暗了几分。
但并不是所有影兽都被引走了。
有三只落在了苏钦附近。
它们的体型比昨晚的幼体大了一倍不止，身上的阴影凝实得几乎有了金属般的光泽。幽绿的眼睛在昏暗中如同鬼火，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恶意。它们没有立刻去看飞走的小小，而是将目光锁定在苏钦身上或者说，锁定在她身后岩石下的苏瑶身上。
洗髓灵液带来的混乱火元素，在影兽的感知中如同黑夜中的火炬，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三只影兽缓缓散开，呈三角包围。它们的动作协调而谨慎，显示出远超幼体的智能。其中一只张口不是喷出黑雾，而是吐出一道凝实的黑色射线，如同实质的黑暗长矛，撕裂空气，直射苏钦面门。
苏钦向侧方翻滚。黑色射线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击打在岩壁上。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岩石表面无声无息地出现一个深达半尺的孔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某种极端的力量瞬间抹去。
另外两只影兽同时动了。它们没有扑击，而是从两侧包抄，速度比幼体快了一倍不止，在昏暗中几乎只能看见幽绿的光轨。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钦闭上眼，集中全部精神，在体内寻找那点微光。生死压力之下，这一次她几乎瞬间就“抓住”了它。光从双手掌心涌出——比昨晚更亮，更稳定，光芒中甚至带上了淡淡的金色纹路。
但成年影兽的反应与幼体截然不同。
它们没有畏惧后退，反而更加狂暴。光照射在它们身上，阴影物质剧烈翻滚，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空气中弥漫开焦臭的气味。但伤口很快就被新生的阴影填补——这些成年影兽的再生能力远超幼体，光的伤害只是暂时的。
一只影兽的利爪拍来。苏钦举刀格挡，短刀与阴影利爪碰撞，发出金属交击般的铿锵声。巨大的力量让她手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渗出。短刀脱手飞出，撞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花。
另一只影兽从侧面扑来，苏钦勉强扭身躲开，但肩膀还是被划中。三道血口绽开，深可见骨。剧痛传来，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伤口处的变化——流出的血液迅速变黑，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坏死，黑色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黑暗之力的侵蚀。
第三只影兽已经到了面前。苏钦能看见它张开的巨口中，阴影构成的利齿如同旋转的刀锋。她双手合十，将体内所有的光集中在掌心，然后猛地向前推出。
光球爆发，直径三尺，耀眼如正午的太阳。
影兽撞入光球，发出凄厉到非人的惨叫。阴影构成的身体在强光中汽化、消散，如同冰雪遇火。但光球也迅速黯淡，苏钦感觉自己的生命力随着光的释放而飞速流逝。
另外两只影兽抓住了这个机会。
它们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利爪直取苏钦的脖颈和心脏。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苏钦体内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那点微光，而是更深处的、被层层封印的某样东西。在生死关头的极致压力下，封印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从中泄露出一丝。
世界变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十倍。苏钦“看见”了两只影兽扑来的轨迹，每一条肌肉的发力，每一片阴影的流动；她“看见”了空气中飘浮的尘埃，每一粒的旋转；她“看见”了岩壁上每一道裂缝的走向，每一处湿痕的蔓延。世界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缓慢。
然后，本能接管了身体。
苏钦没有躲，也没有挡。她向前踏出一步很普通的一步，但踏出的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恰好从两只影兽攻击的死角穿过。同时，她的双手在身前一划。
这个动作毫无章法，不是任何武技，不是冥夜教过的任何技巧，甚至不符合人体发力的常理。但就在她双手划过的轨迹上，光与暗的界限模糊了一瞬。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凭空出现。
那不是空间的撕裂，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光与暗平衡被短暂打破形成的奇异现象。裂痕只有三尺长，头发丝粗细，但在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光线开始扭曲，阴影开始沸腾。
两只影兽撞入了裂痕的范围。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它们阴影构成的身体开始自我瓦解。不是被光灼烧，也不是被什么力量击碎，而是失去了存在的“基础”，就像沙塔遇到海浪，从最微观的结构开始崩溃。先是利爪，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幽绿的眼睛所有的一切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彻底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裂痕只存在了一息，也消失了。
苏钦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肺像破风箱一样嘶鸣。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抽空了她的一切体力、精神、还有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掌心没有任何异常，但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什么？
没有时间思考。远处传来小小的尖叫声——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小精灵的光正在迅速变暗，影兽群快要追上它了。
苏钦咬牙站起。她的双腿软得像是面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还是背起了苏瑶，捡回短刀，朝着小小飞走的方向追去。
峡谷在此处开始向下倾斜，道路变得更加崎岖，出现了三条岔路。苏钦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左边那条——她感觉那里有微弱的光元素波动，那是小小留下的痕迹。
追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激烈的碰撞声和影兽的嘶鸣。转过一个急弯，苏钦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小小被困在一处死胡同里，背靠岩壁，翅膀上的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熄灭，像是风中残烛。它面前，十几只体型更加庞大的影兽正在围攻，幽绿的眼睛在昏暗中连成一片鬼火。
但影兽们无法靠近小小。
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挡在小小面前，那不是光，也不是实体，而是无数飞舞的、发光的符文。那些符文在空气中自行组合、旋转、重组，形成一个复杂的阵列，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影兽的爪击、黑雾、射线撞在符文屏障上，只能激起一圈圈涟漪，无法突破分毫。
而操纵这些符文的，是一个人影。
不，准确说，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影，如同水中的倒影，时隐时现。他身穿古朴的青色长袍，样式与这个时代的任何服饰都不同，宽袖博带，衣袂无风自动。长发披散，面容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层水雾，只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沧桑，疲惫，仿佛看尽了万古变迁，见证了无数兴衰。眼底深处沉淀着岁月的重量，目光扫过时，苏钦感觉全身都被看透，连体内那点微光和更深处的封印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
“灵体？”苏钦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她在青石村听老人讲过，某些强大的修炼者死后，执念不散，可能化为灵体游荡世间。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转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样。
苏钦感觉时间停止了。不，不是感觉——是真的停止了。飘浮的尘埃凝固在空中，影兽的动作定格在扑击的瞬间，连峡谷永恒的呜咽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双眼睛，和那个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
“光之主宰的转世...”
声音苍老，疲惫，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居然沦落至此...”
“可悲。”
“可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