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回到小院的当晚,那只灰雀死了。
它跌落在窗台上,尸体轻得没有重量。苏晚用两根手指拈起它,在月光下仔细查看——没有外伤,羽毛光滑,但眼睛浑浊,体内那粒追踪标记已经消散。
是被远程抹除的。
她将灰雀埋在院角梅树下,覆上一捧土。站在树影里时,额心胎记忽然开始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化。
空气中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丝线,细如蛛丝,颜色各异:淡白、浅灰、深灰、微红…它们从每个人、每间屋子、每棵树上延伸出来,蜿蜒伸向虚空深处。
苏晚屏住呼吸。
她看向自己——一条淡白色的丝线从胸口伸出,延伸向南方。线很细,颜色浅,仿佛随时会断。
她看向苏清雪院子的方向:深红色,粗如小指,笔直指向北方。
她看向苏厉海的炼丹房:浅灰色,线身有无数细小的分叉和结节,其中一个结节正在剧烈震动——那是他刚刚炼完丹的时刻。
这是…因果线?命运线?
苏晚试着伸手触碰自己的那条白线。
指尖穿过的瞬间,一幅破碎画面涌入脑海:
——她站在一座高台上,台下是无数模糊的人影。天空阴沉,雷云密布。苏清雪站在她身侧,低声说:“妹妹,该上路了。”
然后是一道白光。
画面戛然而止。
苏晚收回手,额心胎记的温度降了下来。眼前的丝线世界开始模糊、消散,最后恢复成寻常夜色。
但那条白线的触感和画面,却深深印在脑中。
“上路?”她轻声重复,“上什么路?”
系统音突然响起:
【检测到宿主激活先天神通:命运之眼(残缺)】
【描述:可短暂观测命运轨迹,消耗神魂之力】
【当前等级:初窥(1/100)】
【警告:频繁使用可能导致命运反噬】
先天神通?
苏晚走到铜镜前,看着额心那点火焰状胎记——原主记忆里,它从小就有,被嘲笑,被嫌弃。现在想来,这或许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产。
“你到底是什么?”她问镜子里的自己。
无人回答。
但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次日晨练,苏晚来得比谁都早。她站在练武场边缘,趁着无人,再次激活胎记——温度升高,丝线世界重现。
她看向每一个陆续到来的苏家子弟。
大多数是淡白色或浅灰色,线身平稳。少数几个嫡系是淡红色,其中苏清雪那条深红依旧最醒目。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例外。
站在最后一排角落的少年,约莫十四岁,瘦小怯懦。他身上的线是黑色的——浓稠如墨的黑色,从胸口延伸出三尺,然后…断了。
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刃斩断。
苏晚记得他:苏墨,旁系子弟,父母双亡,资质比她还差,五行杂灵根里最劣等的“漏灵根”,修炼十年未入炼气一层。
晨练开始后,苏晚不动声色地站到苏墨身侧。
运转《引气诀》时,她用余光观察他。少年很努力,额头沁出汗珠,但灵气入体后如泥牛入海,留不住分毫。
午时休息,众人散去吃饭。苏墨独自走向后山——那是去采药换贡献点的方向。
苏晚跟了上去。
后山小径崎岖,苏墨走得很慢。在一处悬崖边,他停下,从背篓里取出绳索,准备下崖采一株岩缝里的止血草。
苏晚站在树后看着。
她看见那条黑色命运线在崖边剧烈颤抖——断口处开始蔓延出新的细丝,但刚生出就枯萎。
“苏墨。”她走出来。
少年吓了一跳,险些失足。看见是她,更紧张了:“三、三小姐…”
“这株草,”苏晚指着岩缝,“不值你冒险。”
苏墨低头:“我、我需要贡献点换淬体丹…传功长老说,下个月再不能引气入体,就要逐出家族了…”
他声音哽咽。
苏晚沉默片刻,忽然说:“把手给我。”
苏墨茫然伸手。苏晚三指搭在他腕脉——灵力探入,果然,经脉比常人狭窄三成,且有多处天生闭塞。这是修炼界公认的“废体”,万中无一。
“你父母…”苏晚问。
“在我六岁时…失踪了。”苏墨眼圈红了,“他们说,是进山采药遇到妖兽…”
苏晚收回手。
她再次激活胎记,看向苏墨——这次她集中精神,尝试顺着黑色命运线“看”向断口之前。
模糊画面闪过:
——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婴儿,跪在一座祭坛前。祭坛上坐着模糊人影,抬手一点,婴儿胸口浮现黑色印记…
画面破碎。
苏晚踉跄一步,神魂传来刺痛——这是过度使用神通的代价。
“三小姐?”苏墨担忧地看着她。
“你胸口,”苏晚缓过气,“是不是有一块黑色胎记?”
苏墨瞪大眼睛:“您、您怎么知道?”
他解开衣领,果然,左胸位置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印记,形似锁链。
“这是什么?”他茫然问,“从小就有,不痛不痒…”
苏晚没回答。
她盯着那印记,心中翻涌——这绝不是普通胎记。这是…封印?诅咒?还是某种标记?
“你想修炼吗?”她忽然问。
苏墨重重点头:“想!我想变强,想找爹娘…”
“明日午时,来这里等我。”苏晚说,“别告诉任何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
回到小院,苏晚翻出母亲那本日记,又一次仔细阅读。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提到“那片火海”的段落旁,页脚有极淡的水渍痕迹。
是泪痕。
母亲在写这些时,在哭。
她哭的是什么?火海?还是别的?
苏晚合上日记,看向窗外渐暗的天空。
系统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接触“天命之子”(未觉醒)】
【建议:远离或抹杀,以免干扰主线任务】
苏晚笑了。
“天命之子?”她反问,“所以苏墨的命运本该是黑色断线?系统,你们的‘天命’,到底是什么标准?”
系统沉默。
“如果我说,”苏晚继续,“我偏要教他修炼呢?”
【警告:干扰命运轨迹将导致因果反噬】
【严重可能引动天罚】
“天罚?”苏晚想起血色雷劫,“我早就经历过了。”
她不再理会系统,开始回忆前世看过的典籍。有一种上古体修法门《破脉诀》,专为经脉闭塞者设计,修炼过程痛苦万分,但一旦成功,反而能因祸得福,经脉强度远超常人。
只是这法门早已失传。
但苏晚记得——三百年前,她在某个上古遗迹的石壁上见过残篇。
她闭上眼,开始回溯记忆。
化神期修士的神魂强度,哪怕现在修为跌落,也足以翻阅三百年的记忆细节。一炷香后,她睁开眼,指尖凝聚灵力,在桌上勾画出一行行古老文字。
《破脉诀》前三层。
足够苏墨用了。
当晚,苏晚没有修炼。她坐在灯下,将《破脉诀》前三层翻译成这个世界的通用文字,又加入自己的注解——如何减轻痛苦,如何规避风险。
窗外月光如水。
写完最后一字时,额心胎记忽然微烫。
她转头,看见窗外梅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白衣,长发,腰间玉佩泛着微光。
苏清雪。
她不知站了多久,静静看着窗内的苏晚,脸上没有笑容,眼神深不见底。
两人隔着窗户对视。
许久,苏清雪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妹妹,你在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