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使者到来的前一天,苏家上下忙成一团。
练武场被重新布置,铺上红毯,摆上香案。嫡系子弟都换上了新法袍,连旁系也得了些许赏赐,脸上洋溢着期盼。
只有苏晚的小院依旧冷清。
她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凤凰玉佩。三日来,她已初步炼化了玉佩中残留的力量——那是一位至少元婴期修士留下的本源之力,属性至阳至烈,与她体内的寒毒天生相克。
寒毒已被压制到丹田角落,短时间内不会发作。
修为稳定在炼气六层,但她用《引气诀》的秘法将气息压制在炼气二层,伪装得滴水不漏。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小姐,”是丫鬟小荷的声音,“大小姐让您去一趟前厅,试穿明日大典的礼服。”
苏晚收起玉佩:“进来吧。”
小荷捧着一套水蓝色衣裙进来,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淡淡银纹。这规格对庶女来说,已是逾矩。
“大小姐特意为您选的。”小荷小声说,“真好看。”
苏晚接过,指尖拂过衣料——果然,在衣领内侧摸到了一处细微的阵法波动。又是监视标记,比玉佩上那个更隐蔽。
“替我谢谢姐姐。”她说。
小荷离开后,苏晚将衣裙摊在床上。她取出一根细针,灌注微弱的阳炎灵力,在阵法节点上轻轻一刺。
阵法无声碎裂。
但苏晚没有完全破坏它,而是改动了几个符文走向——现在这个阵法依旧会散发波动,但传回的信息将是虚假的:她一直待在房间里,安静修炼。
做完这些,她换上寻常衣物,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她要去见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苏晚出现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
“客官几位?”伙计迎上来。
“约了人,二楼雅间‘听雨’。”苏晚说。
伙计眼神微动:“这边请。”
雅间里已有一人。
白衣,病容,正低头咳嗽,手帕上染了点点猩红。听见推门声,他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却俊秀的脸——正是谢无妄。
“苏姑娘来了。”他微笑,声音虚弱,“请坐。”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谢公子约我,所为何事?”
那日苏清雪送丹药时,谢无妄曾暗中递给她一枚玉简,上面只有时间地点。她本不打算来,但昨夜炼化玉佩后,改变了主意。
谢无妄不答,反而问:“苏姑娘可知,天剑宗选拔弟子的真正标准?”
“资质,心性,悟性。”苏晚说。
“错。”谢无妄摇头,“是‘纯度’。”
“纯度?”
“灵根的纯度,道心的纯度,命运的…纯度。”他咳嗽几声,“天剑宗需要的,是那些能完全按照他们设定的轨迹成长,最终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以特定方式‘飞升’的弟子。”
苏晚心念电转:“就像我姐姐?”
谢无妄深深看了她一眼:“苏清雪是‘完美品’。单水天灵根,性格温顺,命运线笔直深红——这意味着她几乎不会有意外,会严格按照预定轨迹,在三十岁金丹,百岁元婴,三百岁化神,然后飞升。”
“飞升之后呢?”
“之后?”谢无妄笑了,笑容悲凉,“之后就没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古旧画轴,在桌上摊开。
画上是一座高台,无数修士跪拜。高台顶端,一道身影正在消散成光点,融入天空。而天空中,隐隐有一只巨大的眼睛。
“这是三千年前的古画,《飞升图》。”谢无妄说,“你看天空那只眼睛——它在吞噬飞升者的道果。”
苏晚盯着那只眼睛。
和雷劫中那只,一模一样。
“所以飞升是骗局。”她陈述。
“是献祭。”谢无妄纠正,“伪天道需要修士的道果维持自身存在。所以它建立了这套体系:用长生诱惑,用无情道锁定,最终在飞升时收割。”
他收起画轴:“苏姑娘,你姐姐已是祭品预备。而你…”
“我怎样?”
谢无妄注视着她额心:“你不一样。你的命运线是白色,很淡,而且…在变化。”
苏晚沉默片刻:“谢公子为何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将死之人。”谢无妄轻声说,“将死之人,能看到一些活人看不到的东西。”
他撩起袖口,露出手腕——那里皮肤透明,能看见骨骼,骨骼上布满裂纹。
“这是‘道伤’。”他说,“我十岁时,无意中闯进家族禁地,看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伪天道降下惩罚,我本该当场魂飞魄散,但有人救了我。”
“谁?”
“一片金色的…碎片。”谢无妄眼神恍惚,“它钻进我体内,保住了我的命,但也让我成了现在这副样子。我能看见命运线,能感知到伪天道的存在,但每使用一次能力,身体就崩坏一分。”
他放下袖子:“我活不过明年春天。”
茶香袅袅,雅间里一片寂静。
苏晚忽然问:“那片金色碎片,还在你体内吗?”
“在。”谢无妄说,“但它正在消散。等到彻底消散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如果,”苏晚缓缓说,“我能帮你把它取出来呢?”
谢无妄一震:“什么?”
“我母亲留给我一些东西。”苏晚说,“其中或许有办法,能分离你体内的碎片,而不伤你性命。”
这是冒险。她根本不确定能不能做到。但谢无妄的价值太大了——他能看见命运线,知道伪天道的秘密,而且…他体内有天道碎片。
真正的天道碎片。
谢无妄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苏姑娘,你知道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和你站在同一边。”
“不。”谢无妄摇头,“意味着你正式成为了‘变数’。伪天道会标记你,追杀你,直到你死,或者你毁了它。”
苏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早就被标记了。”
从重生那一刻起,从系统绑定那一刻起,从苏清雪监视她那一刻起。
谢无妄沉默良久。
“好。”他终于说,“如果你真能救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我不要你的命。”苏晚说,“我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帮我查清楚,十八年前苏墨父母在断魂渊到底遇到了什么。”
谢无妄点头:“可以。谢家在北境有些势力。”
“第二,教我如何控制‘看见命运线’的能力。”
“这个简单。”谢无妄说,“你现在就能学。”
“第三,”苏晚看着他,“告诉我,归墟海是什么地方。”
谢无妄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
茶水溅湿了他的白衣,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苏晚:“你…你怎么知道归墟海?!”
“母亲留下的地图。”苏晚坦白。
谢无妄深吸一口气,又剧烈咳嗽起来,好半天才平复。他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归墟海,是这个世界最后的‘真实之地’。那里有真正的天道残留,有上古传承,也有…伪天道最恐惧的东西。”
“什么东西?”
“火种。”谢无妄一字一句,“能焚烧一切虚假,让世界回归真实的不灭火种。”
苏晚心中剧震。
她想起玉佩涌入体内的阳炎之力,想起瞳孔中燃起的金色火焰。
谢无妄看着她,眼神复杂:“苏姑娘,你母亲…是不是姓‘凰’?”
这一次,轮到苏晚手中的茶杯晃动。
原主记忆中,母亲只是个婢女,连名字都没有。但她在日记里写过:“昨夜又梦见火凰,它在叫我回去…”
“我不知道。”苏晚说,“我从未知道母亲的名字。”
谢无妄从怀中取出一枚残破玉牌,放在桌上。玉牌上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形似飞鸟,周围缠绕火焰。
“这是‘凰’族的族徽。”他说,“三千年前,凰族是守护真实天道的最后氏族。伪天道崛起后,凰族被灭,据说全族葬身火海,无一幸存。”
他指向苏晚额心:“而你额头的胎记…和凰族圣火印记,一模一样。”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茶楼外的街道上,一队黑衣修士疾驰而过,腰间悬挂着天剑宗的令牌。
谢无妄脸色一变:“他们来了。苏姑娘,你该走了。”
苏晚起身:“我们如何联系?”
“每月十五,子时,城南土地庙。”谢无妄快速说,“如果我没来…就是出事了。”
他将那枚残破玉牌推过来:“这个你拿着。如果遇到凰族遗物,它会共鸣。”
苏晚收起玉牌,走到门边,又回头:“谢公子,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伪天道,有弱点吗?”
谢无妄想了想,缓缓吐出四个字:
“它怕真实。”
苏晚点头,推门离去。
楼梯转角,她与一名上楼的客人擦肩而过——黑衣,斗笠遮面,腰间佩剑。擦肩瞬间,那人微微侧头,斗笠下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墨尘。
天剑宗首徒,未来最有可能飞升的剑道天才。
他看了苏晚一眼,眼神无波无澜,然后继续上楼。
苏晚脚步未停,走下楼梯,融入雨中。
雅间里,谢无妄收起画轴,刚起身,门被推开。
墨尘站在门口,雨水顺着斗笠滴落。
“谢公子,”他声音冷冽,“宗主有请。”
谢无妄苦笑:“终于…还是来了吗。”
他整了整衣袍,坦然走出。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茶楼外停着一辆黑色马车。上车前,墨尘忽然回头,看向苏晚离去的方向。
“刚才那位姑娘,”他问,“是谁?”
谢无妄平静道:“一个路人。”
墨尘不再问。
马车驶入暴雨,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此时的苏晚,已经回到苏家后院。她翻窗入室,换上午夜送来的水蓝衣裙,站在镜前。
镜中少女眉目清冷,额心火焰胎记在灯下泛着微光。
她抬手,触碰胎记。
这一次,她主动激活了“命运之眼”。
丝线世界展开。
她看向北方——苏清雪的深红线依旧笔直,但线身周围,多了一层淡淡的黑气。
她看向茶楼方向——谢无妄的线…断了。
就在刚才,彻底断了。
但断口处,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在挣扎,不肯消散。
她看向自己——那条淡白命运线,正在剧烈颤抖。线身分叉,一条依旧指向北方(天剑宗),另一条…开始向南方(归墟海)延伸。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第三个选择。
苏晚收回视线,额心发烫,神魂传来刺痛。但她笑了。
暴雨敲打着窗户。
明日,就是天剑宗选拔。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