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正,寒气最浓时。
苏晚推开东厢房门,握着那柄精铁长剑,踏入院中浓雾。
墨尘已立在枯树下。
他没看苏晚,只对着悬崖外翻涌的云海,声音比雾更冷:“自今日起,每日丑时至卯时,在此练剑。第一课——挥剑一千次。”
苏晚走到院中空地,站定,举剑。
“等等。”墨尘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她握剑的手上,“你的剑握错了。”
他走到苏晚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冰凉的手指触到皮肤时,苏晚浑身一僵——她已百年未与人如此近身接触。
“小指虚扣,无名指实压,中指为轴。”墨尘的声音就在耳侧,“剑不是工具,是你手臂的延伸。放松肩,沉肘,力从地起。”
他带着苏晚的手臂,做了一个标准的竖劈动作。
剑风破开雾气,发出轻微的嘶鸣。
“记住了?”他松开手。
“记住了。”苏晚垂眼。
“开始。”
第一剑劈下。
精铁剑重七斤三两,对这个炼气二层的身体来说,挥舞一千次几乎是极限。苏晚没有抱怨,只是按墨尘教的方法,调整呼吸,用腰力带动臂力。
十剑、五十剑、一百剑…
汗珠从额角滑落,渗进眼里,刺得生疼。她没停。
三百剑时,手臂开始颤抖。
五百剑,虎口裂开,鲜血染红剑柄。
七百剑,呼吸粗重如拉风箱。
墨尘始终站在枯树下,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但苏晚知道,他的神识如细密的网,笼罩着整个院子,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气息变化,都逃不过感知。
九百九十七、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
最后一剑。
苏晚咬牙举起剑,手臂的肌肉在尖叫,骨头仿佛要裂开。但她稳稳劈下——
剑锋在离地三寸处停住,纹丝不动。
一千剑完成。
她拄着剑,剧烈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衫,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墨尘终于动了。
他走到苏晚面前,伸手:“剑。”
苏晚将剑递过去。
墨尘接过,掂了掂,忽然反手一剑刺出!剑尖停在苏晚咽喉前三寸,剑气刺得她皮肤生疼。
“若我是敌人,你已经死了。”他收剑,“动作太慢,力道太散,呼吸太乱。明日加练五百次。”
“是。”苏晚声音嘶哑。
“手。”墨尘又说。
苏晚抬起握剑的右手——虎口裂开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墨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触肉即化,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
“这是‘生肌散’,外门弟子每月可领一钱。”他收起瓷瓶,“但记住,剑修的第一课不是杀人,是学会受伤。回去吧,辰时传功室见。”
苏晚行礼,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东厢房。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看着自己右手上快速愈合的伤口。
药粉效果很好。
但墨尘刚才那一剑…是真的带着杀意。
虽然只有一丝,虽然转瞬即逝,但前世三百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不会错。
这个师父,想杀她。
或者说,在某个瞬间,动过杀念。
为什么?
因为她资质太差?还是因为…她身上的异常,已经被察觉?
苏晚运转《引气诀》,灵力在体内循环一周,疲惫稍减。她走到窗边,看向西厢房——窗户紧闭,但能感觉到墨尘就在里面,气息沉静如深渊。
她取出那本《天剑基础心法》,翻开。
心法内容粗陋,多处有被篡改的痕迹。但墨尘今日教的握剑之法,却扎实精妙,是真正的剑道根基。
矛盾。
他一边传授真东西,一边又想杀她。
苏晚合上书,吹熄油灯,在黑暗中盘膝而坐。
额心胎记微微发烫。
她开始运转《涅槃经》——不是修炼,是温养。那缕发丝细的涅槃真火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白日的疲惫和暗伤被悄然修复。
窗外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
苏晚瞬间睁眼,屏息。
一道黑影掠过院墙,落在枯树下——不是墨尘,是另一个人。黑衣,蒙面,腰间佩短刃。
刺客?
黑影在院中停留片刻,似乎在感知什么。然后,他转向东厢房,悄无声息地走来。
苏晚握紧藏在袖中的匕首——这是她重生后,用房间里能找到的铁片悄悄磨制的。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黑影正要翻身入内——
“谁。”
西厢房门开了。
墨尘站在门口,手中无剑,但周身剑气凛然。
黑影僵住,缓缓转身。
两人在院中对峙。
月光破开云雾,照亮了黑影腰间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净”字。
净世殿的人。
墨尘眼神冰冷:“谁派你来的?”
黑影不答,突然暴起,短刃直刺墨尘咽喉!
墨尘没动。
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黑影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鲜血。他惊恐地看着墨尘,转身就逃,翻墙消失。
墨尘没追。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走到东厢房窗前。
“出来。”
苏晚推门而出。
“看到了?”墨尘问。
苏晚点头。
“净世殿的‘清道夫’,专门处理异常弟子。”墨尘语气平淡,“他们盯上你了。”
“因为我是五行伪灵根?”
“因为你在选拔大典上的异常。”墨尘看着她,“玉碑碎裂,照心镜炸裂——这在净世殿的记录里,是‘高危征兆’。”
他顿了顿:“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这个院子。否则,下次来的可能不止一个清道夫。”
“是。”苏晚垂首。
墨尘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忽然说:“明日练剑,我会教你真正的杀人剑。”
门关上。
苏晚站在院中,夜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衫。
她看向黑影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西厢房。
净世殿想杀她。
墨尘…似乎在保她?
还是说,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监管的“异常”死在别人手里?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在这个天剑宗,想她死的人,很多。
而她,必须活下去。
回到屋内,苏晚没有睡。
她取出那枚凤凰玉佩,握在手心。玉佩温润,隐隐传来母亲的温度。
“娘,”她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告诉我…我该信谁?”
玉佩微烫,没有回应。
但额心胎记,却灼热起来。
一幅破碎画面闪过:
——火焰中,母亲回头,嘴唇翕动。
苏晚仔细分辨口型。
她说的是…
“信…自己。”
画面消散。
苏晚握紧玉佩,眼中金焰一闪而逝。
对。
信自己。
信手中的剑。
信血脉里的火。
她盘膝坐好,开始全力运转《涅槃经》。
这一夜,东厢房的灯光,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