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传功室。
墨尘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三本古籍。见苏晚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苏晚坐下,目光扫过那三本书——《天剑基础心法》《经脉详解》《剑意初解》,都是外门弟子入门必修。
“今日讲心法第一层。”墨尘翻开《天剑基础心法》,“心法核心,在于引灵气入体,沿特定经脉运转,最终归于丹田。天剑宗的路线是…”
他开始讲解。
苏晚认真听着,心中却越来越惊——这心法的运转路线,至少有五处明显是错的。不是修炼出错,是被人故意篡改,留下隐患。
比如“灵气过檀中穴后直冲百会”,这会导致心火上亢,长期修炼必生心魔。
比如“灵力在丹田顺时针旋转”,这会让灵气变得躁动,难以控制。
整个心法,就像一件华美的袍子,里面爬满了虱子。
“可有疑问?”墨尘讲完,看向她。
苏晚犹豫了一下,指着书中一处:“师父,此处‘灵气过檀中穴后直冲百会’,弟子觉得…是否太过刚猛?若先绕行风府穴温养片刻,或许更稳妥。”
墨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一处破绽,外门弟子绝无可能看出。他沉默片刻,问:“谁教你的?”
“弟子自己想的。”苏晚低头,“只是觉得这样更顺畅。”
“演示给我看。”
苏晚依言,盘膝闭目,运转《引气诀》——但调整了路线,伪装成按她自己所说的方法运转天剑心法。
灵力沿经脉游走,过檀中穴后没有直冲百会,而是绕行风府穴,温养三息后再缓缓上涌。
她刻意放慢速度,让墨尘能清晰感知。
一炷香后,她收功睁眼。
墨尘盯着她,眼神复杂:“你改动的路线,比原版更合理。但你要记住——在天剑宗,宗门传承不可质疑。今日的话,不要对第二个人说。”
“是。”
“继续。”墨尘翻开《经脉详解》,“人体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天剑心法只走其中六条,因为…”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墨尘详细讲解了经脉知识。这一次,他讲的都是真东西,没有隐瞒,没有篡改。
苏晚认真记下。
她能感觉到,墨尘在教她真东西——虽然有限,虽然谨慎,但确实是剑道根基。
为什么?
这个想杀她的师父,为什么又认真教她?
午时,授课结束。
墨尘收起古籍:“下午自行修炼。记住,不得离开院子。”
他起身离开传功室。
苏晚回到东厢房,却没有立刻修炼。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果然,未时三刻,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墨尘,是轻盈的少女脚步声。
“有人在吗?”清脆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苏晚推门出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蓝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杏眼,笑容灿烂。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腰间挂着外门弟子玉牌。
“你是苏晚师妹吧?”少女自来熟地说,“我是林小雨,住在隔壁丙字区。听说墨尘师叔收了新弟子,我来送点吃的——师叔这里肯定没什么好吃的。”
她晃了晃食盒:“我自己做的灵米糕,尝尝?”
苏晚看着她,没有立刻接。
“哎呀,放心啦,没毒。”林小雨自己打开食盒,拿出一块淡绿色的糕点,咬了一口,“你看,我先吃了。”
糕点清香扑鼻,确实是灵米所制。
苏晚接过食盒:“谢谢林师姐。”
“不用谢不用谢。”林小雨摆摆手,“对了,墨尘师叔在吗?我爹让我给他带句话。”
“师父在午休。”
“那算了,我晚点再来。”林小雨转身要走,又回头,“师妹,墨尘师叔人很好,就是有点冷。你别怕他,好好学,他很厉害的。”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苏晚提着食盒回到屋里,打开——里面除了灵米糕,还有一小包茶叶,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娟秀小字:
“苏师妹,小心净世殿。墨尘师叔可信。——小雨”
苏晚看着字条,又看向窗外林小雨消失的方向。
可信?
这个突然出现的师姐,是真的善意,还是…另一重试探?
她拿起一块灵米糕,掰开,仔细检查——没有毒,没有异常气息,就是普通的灵食。
她尝了一口。
清甜软糯,确实好吃。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吃到带温度的食物。
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摇摇头,将情绪压下。
在这个地方,感情是奢侈品。
她可以接受善意,但必须保持警惕。
下午,苏晚在院中练剑。
这一次,她试着将涅槃真火融入剑招——不是攻击,而是用真火淬炼剑身,同时温养手臂经脉。
剑招依旧笨拙,但每一剑都更稳,更沉。
西厢房里,墨尘站在窗前,静静看着。
他看着苏晚挥剑一千五百次,看着她在极限时咬牙坚持,看着她在收剑后默默擦拭剑身,像对待伙伴。
眼神,渐渐复杂。
这个弟子…
太坚韧了。
坚韧得不正常。
他想起昨夜那个净世殿的清道夫——如果不是他及时察觉,苏晚可能已经死了。
但为什么?
一个五行伪灵根的庶女,为什么会让净世殿如此紧张?
他取出传讯玉符,输入灵力:“查一下,苏晚在苏家的全部资料。尤其是她母亲。”
玉符闪烁,传来回复:“正在查。另外,殿主让您加快进度,一个月内必须确定此女是否‘异常’。”
墨尘收起玉符,看向院中那个单薄的身影。
一个月。
足够他看清了。
黄昏时分,林小雨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了一个消息:“师妹,三天后外门有‘小较’,所有新弟子都要参加。听说表现好的,能获得进入‘剑冢’外围感悟的机会。”
“剑冢?”苏晚问。
“是天剑宗的圣地,据说里面埋着历代剑修的佩剑,剑意冲天。”林小雨眼中露出向往,“哪怕只是在外围感悟,对剑道也大有好处。”
她压低声音:“不过你要小心,小较是淘汰制,很多人会下狠手。尤其是…王燕她们。”
“王燕?”
“就是和你同宿舍那个。”林小雨撇嘴,“她叔叔是外门执事,平时嚣张得很。听说她放话,要在小较上让你‘长长记性’。”
苏晚点头:“谢谢师姐提醒。”
“不客气啦。”林小雨拍拍她肩膀,“好好练,我看好你哦!”
她又蹦跳着走了。
苏晚回到屋里,取出那柄精铁剑。
三天后的小较…
是挑战,也是机会。
她需要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合理”的实力——既不能太弱被淘汰,也不能太强引起怀疑。
这个度,很难把握。
但必须把握。
她开始回忆前世见过的所有剑法,寻找适合炼气期、威力适中、又不显眼的招式。
最后,她选定了一套《基础十三式》。
这是最普通的剑法,外门人人都会。但前世她曾见过一位剑道宗师,用这套基础剑法,击败了无数精妙绝学。
关键在于“变”。
夜深了。
苏晚还在院中练剑。
一剑,一剑。
从生涩到熟练,从僵硬到流畅。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剑影交织。
西厢房里,墨尘也在看她。
他看着这个弟子,从最初的笨拙,到现在的渐入佳境。
他看着她眼中那抹执着的光。
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他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轴。
展开。
画上是一个红衣女子,站在悬崖边练剑。眉眼与苏晚有七分相似,额心同样有一点火焰印记。
画角题字:
“凰九歌,甲子年秋,于天剑峰。”
那是百年前,他刚入内门时,见过的最惊才绝艳的师姐。
后来,她叛出宗门,下落不明。
再后来,听说她死了。
墨尘收起画轴,看向窗外。
如果苏晚真是她的女儿…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握紧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三天后的小较。
他会亲自去看。
看看这个女孩,到底继承了她母亲几分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