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狱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最后一丝光亮消失。
苏晚站在绝对的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远处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规律得令人心慌。
还有铁链拖动的声响。
哗啦…哗啦…
从极深的地方传来，沉重、缓慢，仿佛某种巨兽在翻身。
她深吸一口气，额心胎记微微发烫，眼中燃起两簇微弱的金焰——涅槃真火照亮了周围三尺。
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狭窄、潮湿，石壁上长满滑腻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血腥的味道，还有…某种更古老、更阴冷的气息。
伪天道的气息。
这里被祂的力量浸染过。
苏晚沿着石阶向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黑暗中传来窃窃私语，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诉，又像是风声穿过石缝的错觉。
“新来的…”
“又一个小可怜…”
“她会死在这里，像所有人一样…”
声音若有若无，干扰着心神。苏晚封闭听觉，专注前行。
石阶似乎永无止境。
她走了至少半个时辰，按高度算，已经深入地下千丈。温度越来越低，呵气成冰，连涅槃真火的光芒都被压制，只能照亮身前一尺。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不见顶。洞穴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的石台，石台上插着九柄巨剑，每柄剑都粗如人腰，剑身缠绕着粗大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洞穴四周的石壁——确切地说，是石壁上开凿出的一个个囚室。
苏晚数了数，囚室共有三十六间。大多数空着，少数几间关着人，但都气息奄奄，如同死尸。
而她目光所及的最深处，最大的一间囚室里——
有一个人。
不，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那是一个被九条锁链贯穿身体的身影：两条穿过肩胛骨，两条穿过肋骨，两条穿过大腿，两条穿过脚踝，最后一条最粗的，从后心刺入，从胸前透出，将他钉在石壁上。
锁链上刻满封印符文，每时每刻都在汲取他的力量。
但他还活着。
苏晚能感觉到，那具残破身体里，蕴含着恐怖的能量——虽然被封印压制，但偶尔泄露的一丝气息，都让她心悸。
化神期？
不，可能更高。
她走近囚室。
那人缓缓抬头。
乱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被囚禁百年的人。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弱的金光，与她的涅槃真火隐隐呼应。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比我想象的…晚了一点。”
苏晚停在囚室铁栏外：“你是谁？”
“我？”那人笑了，笑声干涩，“一个囚徒。一个…不肯被驯服的疯子。”
他动了动，锁链哗啦作响：“不过在你问我之前，我更想知道——你是谁？凰族最后的血脉，怎么会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你知道凰族？”苏晚心中一紧。
“当然知道。”那人说，“三千年前，我见过凰族族长，她是个…很美的女人，也很固执。”
三千年？
苏晚瞳孔微缩：“你到底活了多久？”
“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那人语气平淡，“久到看着伪天道一点点蚕食这个世界，久到看着所有反抗者一个一个死去，或者…变成祂的傀儡。”
他顿了顿：“比如你姐姐，苏清雪。”
苏晚握紧拳头：“她…”
“她被种了‘天眼印’，对吧？”那人说，“那是伪天道控制高级傀儡的手段。一旦被种下，生死不由己，所思所想都会被监控。她让你来剑狱找我，已经是冒了魂飞魄散的风险。”
“她让我来找你，说你能帮我。”
“我能。”那人点头，“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苏晚沉默片刻：“因为你需要我帮你脱困。”
“聪明。”那人赞许，“但这不够。这九条‘噬魂锁’，每一条都连接着伪天道的一丝本源。想要斩断它们，需要能焚烧一切虚假的火焰——涅槃真火。”
他盯着苏晚额心的印记：“你现在太弱了。真火只有筷子粗细，烧不断这些锁链。”
“所以？”
“所以，你要在这里修炼。”那人说，“剑狱深处，有一样东西，能让你快速提升实力。”
“什么东西？”
“剑狱核心——‘真实之眼’。”那人缓缓道，“那是上古真实天道遗落的一只眼睛，被伪天道封印在此。它能看到一切真实，也能…赐予看见真实者力量。”
苏晚心跳加速：“在哪里？”
“就在你脚下。”那人说，“这座石台，就是封印它的阵眼。九柄巨剑镇压着它，也镇压着我。”
他抬起头，乱发下露出一张瘦削但线条坚毅的脸：“你想获得力量，就要先破开这九剑封印的一角。但一旦开始，伪天道会立刻察觉，天剑宗所有高手都会赶来。”
“你有多少时间？”苏晚问。
“最多一炷香。”那人说，“一炷香内，你破开封印，拿到真实之眼碎片，然后我们逃走。失败…就是死。”
苏晚看着那九柄巨剑。
每柄剑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力。以她现在的实力，别说破开封印，连靠近都难。
“我做不到。”她实话实说。
“你做不到，但我可以教你。”那人说，“我有一式剑法，专破封印。但你需要先学会它，需要…先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笑了：“就凭我是你母亲的故人。”
苏晚浑身一震。
“你母亲，凰九歌，”那人轻声说，“百年前闯进剑狱，想救我出去。但她失败了，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如果我女儿来了，帮她。’”
他从口中吐出一枚小小的玉片——竟一直藏在舌下。
玉片上，刻着一个火焰飞鸟的图案，与苏晚额心的一模一样。背面有字：
“晚儿，若见此玉，信他。——母字”
是母亲的笔迹。
苏晚接过玉片，触手温润，确实是母亲的气息。
她抬头，眼中金焰跳动：“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那人想了想，“太久没人叫了。你可以叫我…‘狱’。”
“狱前辈。”苏晚行礼，“请教我剑法。”
狱笑了：“很好。那现在，听仔细——”
他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苏晚反应极快，闪身躲进旁边一间空囚室，屏息凝神。
脚步声从石阶传来。
两个黑衣执事提着灯笼走进洞穴，是例行巡查。
“今天真倒霉，被派来这鬼地方。”年轻执事抱怨。
“少废话，快查完快走。”年长执事呵斥，“最近剑池出事，上面让加强警戒，尤其是剑狱最底层。”
他们举着灯笼，一间间囚室查看。
经过狱的囚室时，年轻执事往里看了一眼，打了个寒颤：“这疯子还活着？”
“命硬得很。”年长执事说，“据说被关了至少五百年，每日被噬魂锁吸取生机，就是不死。”
“他到底犯了什么罪？”
“听说是…弑天。”
年轻执事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问，加快脚步。
两人很快查完，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苏晚从藏身处走出，回到狱的囚室外。
“听到了？”狱淡淡道，“弑天。我确实试过，然后就被关在这里，关了…大概五百三十年吧。”
五百年。
苏晚难以想象，被这样囚禁五百年，每日承受噬魂锁的痛苦，是怎样的折磨。
“前辈，”她问，“弑天…可能吗？”
“以前不可能。”狱看着她，“但现在，你出现了。凰族涅槃真火，是唯一能焚烧伪天道的力量。”
他顿了顿：“所以，你要快点变强。在伪天道彻底注意到你之前，在我…撑不住之前。”
苏晚看见，狱胸口那根最粗的锁链，正在缓慢地蠕动着，像活物一样，从伤口汲取着什么。
金色的光点，从他体内被抽出，顺着锁链流向石台。
那是…天道碎片？
“你体内有天道碎片？”苏晚脱口而出。
狱点头：“我是上古‘补天一脉’最后的传人。当年天道破碎，最大的碎片融入我身，我成了天道载体。伪天道囚禁我，就是为了慢慢炼化这块碎片。”
他苦笑：“五百年了，碎片还剩三分之一。等它被彻底炼化，我也就死了。而伪天道，将变得更强大，更难以对抗。”
苏晚握紧拳头。
“所以，时间不多了。”狱说，“现在，我教你那一式剑法——”
“它叫什么？”
“《破妄剑》第一式：斩虚。”
狱开始口述心法。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剑狱里，清晰无比。
苏晚盘膝坐下，认真聆听。
黑暗中，只有他的声音，和她眼中燃烧的金焰。
以及远处，伪天道力量涌动的低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