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江城下起了冷雨。
王大富把车停在两条街外,撑起那把旧伞,走向“忘川酒吧”所在的街区。这里是老城区,建筑低矮拥挤,霓虹灯招牌在雨幕中晕开一片迷离的色彩。空气中混杂着雨水、油烟和某种甜腻香料的气味。
忘川酒吧的门面很不起眼,藏在一条小巷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暗红色的灯,灯罩上积满油污。两个穿皮衣的年轻人靠在墙边抽烟,警惕地打量着每个经过的人。
王大富走过去时,其中一人拦住他。
“找谁?”
“摆渡人。”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眼神像在评估货物:“有介绍人吗?”
“揭密者007。”
对方点点头,让开身:“后巷,第三个垃圾箱旁边。别说我没提醒你——那家伙最近心情不好,已经有三个客人没回来了。”
王大富道谢,走进酒吧。
里面比外面更暗,只有吧台几盏幽蓝的灯。音乐是低沉的电子乐,空气里弥漫着大麻和酒精的味道。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坐在角落,眼神空洞。几个男人在玩牌,桌上堆着现金和白色粉末。
这不是他该久留的地方。
他穿过酒吧,推开后门。
后巷更黑。雨水顺着破损的排水管哗哗流下,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成一滩滩反光的水洼。垃圾箱散发着腐烂的气味,几只老鼠在阴影里窜动。
第三个垃圾箱旁边,有个人影。
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个子不高,身形瘦削,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火机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
王大富走近。
对方抬起头。
帽檐下的脸很年轻,不超过三十岁,但眼神老得像经历了几个世纪。左眼……是闭着的。右眼盯着王大富,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左眼看见的是地狱还是天堂?”对方问,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都是生意。”王大富按照暗号回答。
摆渡人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新客人?谁介绍的?”
“揭密者007。”
“那个胆小鬼。”摆渡人收起打火机,“说吧,想渡什么?人?货?还是……麻烦?”
“我想知道关于左眼数字的事。”
摆渡人的笑容消失了。
右眼盯着王大富,缓缓靠近。
距离一米时,王大富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存在感上的压迫,像是站在深渊边缘,能听见下面的嘶吼。
“让我看看你的数字。”摆渡人说。
王大富犹豫了一下,掀起左眼的眼皮。
数字“29”在巷子里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灰色的光。
摆渡人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后退半步。
“每天加一型。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个月前。”
“穿越过几次?”
“一次。”
“只一次?”摆渡人挑眉,“那你很谨慎。大多数人第一次发现数字后,会迫不及待地试,然后死在那边,或者……变成那边的东西。”
“那边是什么?”
“地狱,天堂,进化场,实验场——随你怎么叫。”摆渡人重新靠在墙上,“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边的时间会改变你。每多待一天,你离‘人’就更远一步。”
他顿了顿:“你想知道数字的真相?”
“是。”
“代价很高。”
“多少?”
“不是钱。”摆渡人右眼盯着他,“是信息。告诉我你是怎么保持理智的。大多数数字携带者,第一次穿越回来就会开始崩溃——认知失调,现实感丧失,甚至产生幻觉。但你看起来……还算正常。”
王大富思考着该如何回答。
“我有锚点。”他最终说。
“锚点……”摆渡人咀嚼着这个词,“家人?爱人?还是某种执念?”
“都有。”
“那你的锚点很牢固。”摆渡人点点头,“但这还不够。锚点只能让你不疯,不能让你活下去。在那边,你需要力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给王大富。
纸片上是一个地址:“江城市北郊工业园,B区7号仓库。”
“这里有一个‘安全屋’。”摆渡人说,“其他数字携带者建的。里面有补给,情报,还有……一些你可能需要的东西。每周五晚上八点,有人值班。暗号:‘左眼看尽三千界’。”
“代价呢?”
“加入我们。”摆渡人右眼闪着某种狂热的光,“我们是一群不愿被命运摆布的人。我们在收集信息,研究数字的规律,寻找关闭它的方法。或者说……利用它的方法。”
“关闭?可能吗?”
“理论上可能。”摆渡人说,“数字是一种‘标记’,一种跨维度的连接协议。如果你能找到标记的源头,或者破坏连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们有多少人?”
“十个左右。但能经常活动的,只有五六个。”摆渡人看着他,“考虑一下。在这个见鬼的世界里,同类是稀缺资源。”
雨下得更大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
摆渡人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后压低帽子。
“我得走了。警察最近在扫这个区的毒品交易,别被卷进去。”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如果你决定去安全屋,带点‘特产’过去——那边带回来的东西。那是入场费。”
“什么都可以?”
“越稀有越好。那边的东西在这边……有研究价值。”
摆渡人消失在巷子深处。
王大富握着那张纸片,站在雨里。
安全屋。
同类。
这可能是他寻找答案的关键。
但他不敢完全信任。
在这个世界,信任可能比末世更稀缺。
他把纸片收好,离开后巷。
回到车上,他打开手机,搜索那个地址。
北郊工业园,九十年代建的老工业区,现在大部分厂房空置,成了流浪汉和地下交易的聚集地。B区7号仓库,登记在一个叫“江城废旧物资回收公司”的名下,但那个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
典型的幽灵地址。
他启动车子,但没有立刻开走。
而是打开阿杰给的照片,再次看着上面笑容灿烂的小女孩。
如果他去安全屋,可能获得更多关于数字的真相。
但也可能暴露自己,被卷入危险。
如果他不去……他可能永远无法理解左眼的数字,永远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被动挣扎。
他需要选择。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很快被雨水模糊。
就像他的处境。
他发动车子,驶向阳光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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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比想象中更老旧。
六层板楼,外墙的瓷砖大片脱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绿化带杂草丛生,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打麻将,雨棚被雨点打得啪啪作响。
他把车停在小区外,步行进去。
按照房产中介的记录,陈雅家应该在3栋2单元501。
他走到楼下。
单元门坏了,虚掩着。楼道里堆着自行车和杂物,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
他走上五楼。
501的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已经褪色。门边有个牛奶箱,空着。猫眼里没有光——可能家里没人。
他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动静。
他正准备离开,隔壁502的门开了条缝。
一个老太太探出头,警惕地看着他:“你找谁?”
“请问陈雅家是住这里吗?”
“你是什么人?”老太太没回答,反而反问。
“我是……她父亲的同事。她父亲在外地工作,托我过来看看。”
老太太打量他几眼,似乎信了。
“那孩子……已经不住这里了。”老太太叹气,“三个月前搬走的。她妈生病,住院花了不少钱,房子卖了。”
“卖给了谁?”
“不知道。好像是急着用钱,低价卖的。”老太太摇头,“那孩子命苦。爹失踪了,妈又得癌症……”
“她妈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肿瘤医院。上个月我去看过一次,瘦得不成人样了。”老太太顿了顿,“你是她爸的同事,能联系上她爸吗?那孩子现在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她妈,太苦了。”
“我……尽量。”王大富说,“您知道陈雅现在住哪吗?”
“好像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房子,具体地址不清楚。”老太太想了想,“不过她每周三下午会回这里取信——信箱里还有她妈以前的保险单什么的。今天就是周三,她可能会来。”
王大富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二十。
“谢谢您。”
“不用谢。那孩子……能帮就帮帮吧。”老太太关上门。
王大富下楼,回到车里等。
雨还在下。
他看着破旧的小区,想着阿杰在末世的挣扎,想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在现实世界的艰难。
两个世界,同样的苦难。
只是形式不同。
四点半,一个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
是个女孩,背着书包,撑着把旧伞。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走路时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
她走进3栋。
王大富下车,跟了过去。
女孩正在开信箱——501的信箱塞满了广告单和信件,她费力地往外掏。
“陈雅?”王大富轻声问。
女孩猛地转身,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的朋友。”王大富尽量让声音温和,“他托我来看看你。”
陈雅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困惑,再变成……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爸……还活着?”
“他还活着。”王大富说,“但他现在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
“他在哪?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
“这个……比较复杂。”王大富看着她眼睛里的期待,不忍心说出真相——你父亲在一个末日世界,身体一半被烧伤,眼睛改造成了机械义眼,每天在生死边缘挣扎。
“我能见他吗?哪怕视频也行!”
“现在还不行。”王大富说,“但他很担心你和你妈妈。你妈妈……情况怎么样?”
陈雅的眼神暗下去。
“晚期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她的声音很低,“我们没钱继续治疗了。房子卖了,亲戚借遍了。我每天晚上去便利店打工,但还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王大富从钱包里拿出所有现金——大约五千块,塞到她手里。
“这些你先拿着。治病要紧。”
陈雅愣住了:“这……这么多……我不能要……”
“拿着。”王大富按住她的手,“这是你父亲的心意。他……很抱歉不能陪在你们身边。”
陈雅的眼睛红了。
她紧紧攥着钱,手指在颤抖。
“叔叔……您能告诉我爸,我和妈妈都很想他吗?妈妈昏迷前还在喊他的名字……”
“我会的。”王大富说,“另外,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联系我。”
他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不记名手机号码。
“这个号码随时能打通。钱的事别担心,我会想办法。”
陈雅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谢谢……谢谢您……”
“坚强点。”王大富拍拍她的肩膀,“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你也是。”
他转身离开。
不敢回头。
怕看到那个女孩哭泣的样子。
怕想起阿杰在末世的眼神。
回到车上,他握着方向盘,很久没有发动。
左眼微微发痒。
数字“29”在倒车镜里若隐若现。
他需要钱。
很多钱。
帮陈雅母亲治病,帮儿子完成机器人,帮自己建立更安全的实验室,帮……
太多需要。
而他在现实世界的赚钱方式,目前只有黑客接单。
太慢,也太危险。
他需要更快的方法。
也许……摆渡人说的“特产交易”是个路子?
但风险更大。
他启动车子,驶向市肿瘤医院。
他想亲眼看看刘敏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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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医院的住院部充满了消毒水和绝望的气味。
走廊里,病人和家属行色匆匆,表情麻木。病房里传来呻吟和哭泣声,混着监护仪的滴滴声。
刘敏在7楼肿瘤科,23床。
王大富走到病房门口。
这是个六人间,拥挤,嘈杂。最里面的床上,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监护仪显示着微弱的心跳和呼吸。
陈雅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小声说着什么。
王大富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
然后转身离开。
在护士站,他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护士。
“请问23床的刘敏,治疗费用大概还需要多少?”
护士看了他一眼:“你是?”
“远方亲戚。”
护士叹了口气:“她这个情况……如果继续用靶向药和免疫治疗,一个月至少五万。如果做姑息治疗,减轻痛苦为主,那就便宜很多,但……也就等时间了。”
“她女儿还在上学?”
“嗯,高三了。天天学校和医院两头跑,晚上还去打工。我看着都心疼。”护士摇头,“但没办法,这种事太多了。”
王大富道谢,离开医院。
回到车上,他开始计算。
按最积极的治疗方案,三个月,十五万。
加上生活费、陈雅的学费……至少二十万。
他手头只有上次黑客任务剩的两万多,加上刚刚给陈雅的五千。
远远不够。
他需要钱。
需要快速、大量、且相对安全的钱。
他启动车子,驶向城外。
目标:北郊工业园,B区7号仓库。
他要看看那个“安全屋”。
如果可能,他或许能找到赚钱的路子。
哪怕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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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园在雨夜里像个巨大的坟墓。
废弃的厂房黑洞洞的窗户像骷髅的眼窝。破损的路灯偶尔闪烁,照亮积水的路面和疯长的野草。风穿过生锈的管道,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B区在最深处。
王大富把车停在园区外,步行进去。
雨已经停了,但地面湿滑。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小心地避开地面的坑洼和碎玻璃。
7号仓库是个单层的铁皮建筑,锈迹斑斑。卷帘门紧闭,旁边有个小门。
门上没有锁,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里面一片漆黑。
只有深处有微弱的灯光。
他关掉手电筒,让眼睛适应黑暗。
仓库内部很空旷,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和货架。深处隔出了一个房间,灯光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他走过去。
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大约四十岁,短发,戴眼镜,穿着白大褂——像研究员或医生。她看着王大富,眼神锐利。
“左眼看尽三千界。”王大富说出暗号。
“进来吧。”女人侧身让开。
房间比外面看起来大。
大约五十平米,布置得像个简陋的实验室加起居室。一边是工作台,上面摆着显微镜、离心机、电脑和一些瓶瓶罐罐。另一边是几张行军床和简易桌椅。墙上贴满了地图、照片、笔记——有些是现实世界的地图,有些……明显不是。
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个老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冥想。
女人关上门。
“新人?谁介绍的?”
“摆渡人。”
女人点点头:“我是李医生,这里的负责人。这两位是小赵和吴老。”她指了指年轻男人和老人,“如你所见,这里是我们这些‘数字携带者’的聚集点。我们共享信息,研究数字,互相帮助。”
“互相帮助?”王大富问,“具体指什么?”
“情报交换,物资补给,危机处理。”李医生说,“比如,如果你在那边受伤了,回来可以在这里处理——我们有基础的医疗设备。如果你需要那边的信息,可以查阅我们的数据库。如果你带回了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在这里分析研究。”
她顿了顿:“当然,这一切都不是免费的。你需要贡献——要么是信息,要么是物资,要么是……你的时间。”
“时间?”
“帮忙处理这里的事务,或者……参与一些有风险的任务。”
王大富环顾四周。
这个安全屋比他想象的专业,但也更……组织化。
“你们有多少人?”
“正式成员七个,外围接触的十几个。”李医生说,“但我们很谨慎。不是所有数字携带者都愿意加入,有些人选择独自挣扎,有些人……已经变成了威胁。”
“威胁?”
“有些人在那边待得太久,心智被改变了。他们开始把现实世界当成‘另一边’,开始在这里做危险的事。”李医生表情严肃,“上个月,我们处理了一个——他想在这个世界释放从那边带回来的病毒样本,说是要‘加速进化’。我们制止了他,但……很遗憾,他死了。”
王大富感到一阵寒意。
“你们怎么处理这种事?”
“吴老负责。”李医生看向角落的老人,“他有能力……让数字失效。”
老人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但深处有种说不清的威慑力。
“不是失效,是暂时屏蔽。”吴老的声音很苍老,但很有力,“我的数字能力比较特殊——我能干扰其他数字携带者的连接,让他们短时间内无法穿越。但代价很大,每次使用,我的数字就会永久减少一次。”
王大富看向吴老的左眼。
老人掀起眼皮。
瞳孔边缘,一个数字:“3”。
“你只剩三次穿越机会了?”王大富问。
“三次屏蔽机会。”吴老纠正,“我的数字不会增加,每屏蔽一次,就永久减一。归零时,我就再也去不了那边了——也再也回不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种令人敬畏的东西。
“好了,介绍到此为止。”李医生说,“新人,按照规矩,你需要支付‘入场费’——从那边带回来的东西。带了吗?”
王大富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密封袋。
里面是米粒大小的虫族甲壳碎片,还有一滴他自己的血——里面含有微量T病毒。
李医生接过,走到工作台前,用显微镜观察。
几秒后,她抬起头,眼神变了。
“这是……虫族的甲壳?还有……原初派的病毒样本?”
“你认得?”
“当然。”李医生小心地封好样本,“我们在那边也有联络人。原初派、铁心派、虫巢派……我们都在接触。但你带来的这个样本……很特别。虫族甲壳的结构,和我们之前收集到的都不一样。更……精密。”
她把样本放进冷藏柜。
“入场费合格。现在,你可以提问了。三个问题,作为新人福利。之后的问题,需要等价交换。”
王大富思考了一下。
“第一个问题:数字的源头是什么?”
李医生和吴老对视了一眼。
“我们不知道确切答案。”李医生说,“但根据现有情报,应该和2023年10月25日的维度实验事故有关。观察者科技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通道,某种高维存在或者规则‘标记’了当时在场的人,以及后续被波及的人。”
“标记的目的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了。”李医生说,“我们认为,这是一种……观察实验。那个高维存在在观察被标记者如何适应不同维度,如何进化,如何选择。就像科学家把小白鼠放进迷宫里。”
“那末世……是实验场?”
“第三个问题。”李医生顿了顿,“我们倾向于认为,末世是那个高维存在的‘培养皿’。它可能从各个维度收集样本,扔进那个世界,观察它们如何竞争、进化、融合。而你和我,既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者。”
三个问题结束。
王大富得到了答案,但也产生了更多疑问。
“你们在找关闭数字的方法吗?”
“这是第四个问题了。”李医生说,“需要交换。”
“用什么交换?”
“你的下一次穿越,帮我们带一件东西回来。”李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巴掌大小,“这里面是一个定位信标。我们需要你把它放在末世的一个特定位置——原初派、铁心派、虫巢派三方交界处的‘旧观测站’。那里有我们需要的设备数据。”
“为什么你们不自己去?”
“因为我们的人在那里……损失惨重。”李医生表情黯然,“那个区域现在是高危区,铁心派的巡逻队、虫巢派的猎食群、原初派的流亡者……都在那里厮杀。但你是新人,还没被任何一方标记,可能有机会混进去。”
“可能?”
“至少比我们的人机会大。”李医生把金属盒推过来,“作为回报,我们会给你十万现金,以及……一份关于你左眼数字的详细分析报告——包括它可能的发展趋势、潜在风险、以及我们研究出的控制技巧。”
十万。
足够支付刘敏第一个月的治疗费。
而且,还有他需要的信息。
但风险也很高。
“我需要考虑。”王大富说。
“当然。”李医生点头,“但别考虑太久。刘敏的病情等不起,对吧?”
王大富心里一惊。
“你们调查我?”
“必要的背景审查。”李医生语气平淡,“我们需要知道每个成员的真实情况,评估风险。你放心,我们对你的家人没有恶意。相反,我们可以提供帮助——比如,帮陈雅联系更好的医疗资源,或者提供临时住处。”
这既是诱惑,也是威胁。
你们需要钱,我们可以给。
但你们也需要遵守规则。
王大富看着那个金属盒。
他知道,一旦接下,就等于正式加入这个组织。
就再也无法回头。
但……他有选择吗?
他伸手,拿起金属盒。
“成交。”
李医生笑了。
“明智的选择。”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现金,推过来,“这是五万定金。任务完成后,再付另外五万。以及,这份报告。”
她递过来一个U盘。
“里面是所有关于数字携带者的研究数据。回家再看,不要复制,不要传播。看完后,U盘会自动加密。”
王大富收下现金和U盘。
“我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末世的时间流速快,你每耽搁一天,那边的局势可能就会更糟。”李医生说,“另外,给你一个建议:去之前,先使用战斗特化剂。那个区域很危险,你需要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战斗力。”
“你们连这个都知道?”
“我们知道很多。”李医生意味深长地说,“毕竟,我们已经在这个游戏里……玩了一年多了。”
离开安全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王大富开车回家。
路上,他一直在想。
李医生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
他们真的是想关闭数字,还是……有别的目的?
还有那个吴老,能屏蔽数字的能力……太危险了。
如果他不是盟友,而是敌人……
手机响了。
是李秀兰:“什么时候回来?”
“在路上了。”
“浩浩的机器人材料我买回来了,放在书房了。”
“好。”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灯火。
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暗流涌动。
而他将要再次踏入那个地狱。
为了钱,为了信息,也为了……找到答案。
回到家,李秀兰已经睡了。
王浩房间的灯还亮着,他还在画机器人的设计图。
王大富没有打扰他。
他走进书房,打开U盘。
里面的文件很多。
他快速浏览。
【数字类型分类及统计】
【穿越规则汇总(已知部分)】
【末世势力分布及危险区域】
【进化路线分析:原初、铁心、虫巢】
【数字携带者异常行为案例】
【控制技巧及训练方法】
【高维存在假说及证据】
【关闭数字的可能性研究】
他点开最后一个文件。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物理模型、以及……一些令人不安的结论:
“基于现有数据,数字标记的本质可能是某种‘跨维度共振纠缠’。被标记者与标记源(疑似高维存在或规则)形成非局域性连接。关闭连接的可能方法:
1. 破坏标记源(未知位置及性质)
2. 切断共振频率(需要精准的量子干涉设备)
3. 使被标记者进入‘信息绝缘’状态(理论上可能,暂无实践案例)
4. 死亡(标记会转移至最近的其他生物体,风险不可控)”
他继续往下看。
文件最后有一段手写笔记的扫描件:
“我们可能犯了一个根本性错误:试图用这个维度的逻辑,去理解高维存在的意图。如果那个存在真的是在‘观察实验’,那我们所有的挣扎、研究、反抗,可能都是实验数据的一部分。就像小白鼠在迷宫里努力寻找出口,却不知道迷宫本身就是实验装置。”
“那么,真正的出路是什么?也许是……跳出迷宫。不是找到出口,而是意识到迷宫的存在,然后……改变游戏规则。”
笔记到这里结束。
没有署名。
但那种绝望中的清醒,让王大富感到共鸣。
他关掉文件,走到窗前。
夜深了。
城市安静下来。
左眼里的数字“29”,在玻璃倒影中微微发光。
他知道,明天他就要再次穿越。
去那个三方交界的杀戮场。
去放置信标。
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承受。
他有了目标。
有了资源。
有了……同伴(虽然不一定可靠)。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必须回来的理由。
陈雅和她的母亲。
李秀兰和王浩。
还有他自己——那个不愿被命运摆布的灵魂。
他打开铁面给的盒子。
取出那支战斗特化剂——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
李医生说,去之前要用这个。
但他不打算完全照做。
他要更谨慎。
他拿起手机,给铁面留下的末世通讯码(一种简陋的无线电频段)发了条加密信息:
“明日抵达交界区旧观测站。需要接应。”
然后,他给李医生发了条信息:
“明晚出发。任务时限:72小时(现实时间)。超时未归,请按约定帮助陈雅。”
做完这一切,他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但没睡。
他在脑中模拟可能遇到的情况:
铁心派的机械哨兵。
虫巢派的猎食群。
原初派的流亡者。
还有……那片区域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
他需要计划。
需要装备。
需要……活下去。
左眼深处传来熟悉的温热感。
数字“29”开始微微闪烁。
像是在准备。
像是在倒计时。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集中精神。
想着末世。
想着那个暗红天空下的人间地狱。
想着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温热感增强。
银白光点浮现。
旋转。
加速。
然后——
黑暗。
---
先恢复的是听觉。
风声。不是现实世界那种温和的风,而是带着砂砾和金属碎片的、切割般的风。
然后是气味。
铁锈,腐肉,臭氧,还有一种……刺鼻的化学燃烧味。
最后是视觉。
王大富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废墟中。
脚下是焦黑的土地,表面有玻璃化的痕迹,像是被高温熔炼过。远处,三座风格迥异的建筑残骸呈三角形对峙:
左边,是银灰色的金属塔楼,表面覆盖着能量护盾的淡蓝波纹——铁心派的前哨。
右边,是暗红色的、像巨大虫巢的有机建筑,表面有规律地搏动——虫巢派的据点。
正前方,是一座相对“正常”的混凝土建筑,但墙壁上爬满了血肉组织,窗户里透出淡绿色的光——原初派的营地。
而他,站在三者的中心点。
旧观测站的废墟。
风更大了。
卷起地面的灰烬和碎骨。
他听到远处传来能量武器开火的声音,虫族的嘶鸣,以及人类的惨叫。
这片区域,果然是个杀戮场。
他握紧背包带。
里面是金属盒,以及一些基础的生存装备。
现在,他需要找到观测站的核心区域。
放置信标。
然后……活着离开。
他开始移动。
左眼的感知全开。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因为在这里,
走错一步,
可能就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