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三个方向吹来，裹挟着各自的气息：铁心派那边是臭氧和高温金属的味道，虫巢派那边是甜腥和酸腐的混合，原初派则传来消毒水与血肉组织特有的微甜。三种风在旧观测站的废墟上空交汇，形成混乱的气流漩涡，卷起地面的灰烬和碎屑，像是这个杀戮场无声的叹息。
王大富蹲在一堵半塌的水泥墙后，左眼全力运转。
视野里，世界被分解成多层信息：
· 热源层：三方建筑内部都有大量热源在移动，铁心派的呈现规则的几何分布，虫巢派的如虫群般密集蠕动，原初派的则相对分散但有个几个高热量聚集点。
· 电磁层：铁心派建筑周围环绕着强烈的电磁场，护盾发生器在工作；虫巢派那边是杂乱的生物电信号，像是无数神经在同时放电；原初派则相对平静，只有微弱的有序电波。
· 声波层：能量武器开火的尖锐爆鸣、虫族嘶鸣的低频震颤、人类指挥的喊叫……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但在左耳的增强听觉中能被分离、辨识、定位。
他打开背包，检查装备：
· 金属切割器（还剩两次使用次数）
· 铁面给的三支进阶药剂
· 简易医疗包
· 三天份压缩营养剂和水
· 以及最重要的——那个要放置的信标金属盒
信标需要放在旧观测站的核心控制室。按照李医生给的地图，控制室在主建筑地下二层，入口在废墟中央那个半埋的混凝土结构下面。
问题是从这里到入口，直线距离两百米，却要穿过三方势力的交叉火力区。
他看到了弹道轨迹：
铁心派的哨兵机枪塔每隔三十秒就会对虫巢派方向扫射一轮；虫巢派的飞行虫群则在原初派营地外围盘旋，时不时俯冲攻击；原初派的人则在建筑窗口架设着简陋的能量步枪，朝任何移动的目标射击——不管是机械、虫子，还是其他人类。
这里是真正的无主之地。
任何一方的成员进入这片区域，都会被另外两方视为敌人。
但王大富有一个优势：他是“干净”的。
身上没有明显的机械改造痕迹（病毒强化是内在的），没有虫族共生特征，也没有原初派常见的血肉增生。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误入此地的旧世界幸存者。
前提是，他能不被发现地移动。
他观察哨兵机枪塔的射击规律。
三十秒一个周期：扫射二十秒，停火十秒更换能量弹匣。
停火的那十秒，是他的机会。
他必须在这十秒内穿过五十米的开阔地，到达下一个掩体。
心跳在加速。
他深呼吸，从背包里拿出一小瓶粉末——这是从安全屋带出来的“热源干扰剂”，能暂时降低身体红外辐射，让热感应设备难以发现。
他把粉末撒在身上。
粉末接触皮肤后迅速融化，形成一层透明的薄膜，带来轻微的清凉感。
哨兵机枪塔的枪管开始过热泛红。
停火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枪声骤停。
机械臂开始拆卸空弹匣，装填新的。
十秒开始。
王大富冲出掩体。
他压低身体，以最快速度冲向五十米外的一辆废旧卡车残骸。脚下的地面布满碎玻璃和金属片，每一步都要小心选择落脚点，同时又要保持速度。
左眼的动态视觉将世界放慢，他能看清每一片碎片的轨迹，每一次肌肉的发力，甚至能预判前方两秒内的最佳路径。
五秒。
他已经跑了三十米。
突然，左眼视野里出现一个高速移动的热源——从虫巢派方向飞来，是一只侦察虫，拳头大小，复眼结构，翅膀高速震动。
它发现他了。
侦察虫发出高频嘶鸣，那是在召唤同伴。
王大富没有停。
他一边跑，一边从腰间拔出金属切割器，在手指上一划——
启动！
高频振动刃嗡鸣，淡绿光芒亮起。
侦察虫俯冲下来，口器张开，露出细密的牙齿。
王大富在奔跑中侧身，反手一挥。
振动刃划过空气，精准地斩断侦察虫的头部。绿色的体液喷溅，虫尸摔在地上抽搐。
但已经晚了。
更多的嘶鸣从虫巢派方向传来。
至少五只飞行虫正在集结，准备飞来。
七秒。
王大富距离卡车残骸还有十米。
头顶，哨兵机枪塔装填完毕，枪管开始预热旋转。
八秒。
他扑到卡车后面。
几乎是同时，机枪塔重新开火，子弹扫过他刚才跑过的区域，在地面犁出一道道焦痕。
喘着粗气，他靠在烧焦的车厢板上。
刚才的侦察虫尸体就在不远处，还在微微抽搐。更远处，那五只飞行虫已经起飞，朝这边搜索过来。
麻烦了。
虫族一旦锁定目标，会不死不休。
他需要快速解决它们，否则它们会引来更多同类。
而且，机枪塔的下次停火在二十五秒后，他必须在那之前抵达下一个掩体——一栋只剩半边的二层小楼。
五只飞行虫。
他只有一把振动刃，而且每次使用只能持续三分钟。
硬拼不是办法。
他观察四周。
卡车残骸旁边，有几根裸露的钢筋，边缘锋利。不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玻璃碎片和金属零件。
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形。
他抓起几块碎玻璃，用力朝反方向扔去。
玻璃落在三十米外的废墟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飞行虫群被声音吸引，朝那边飞去。
趁这个间隙，他快速用振动刃切割下几根钢筋，削尖一端，插在卡车周围的掩体缝隙里，尖端朝上。
然后，他脱下外套，用振动刃割下一截袖子，里面塞满从背包里拿出的易燃物——那是用来生火的化学燃料棒碎屑。
准备就绪。
飞行虫群发现玻璃处没有目标，重新返回搜索。
它们发现了卡车。
五只虫子分散开来，从不同角度逼近。
王大富蹲在掩体中央，握紧振动刃。
第一只虫子从左侧俯冲。
他不动。
直到虫子进入三米范围——
猛地挥刃！
振动刃斩断虫子的翅膀，虫子失去平衡摔在地上，还没等它挣扎，就被地上插着的钢筋贯穿。
第二只、第三只同时从正面袭来。
他后撤半步，避开第一只的口器攻击，振动刃斜劈，切开第二只的腹部。同时抬脚踢飞一块金属碎片，正中第三只的复眼。
剩下两只在空中盘旋，似乎意识到危险，不再贸然进攻。
它们在等待。
等待王大富露出破绽。
或者……等待援军。
远处虫巢派的建筑里，传来更多的嘶鸣声。
更大的虫群要来了。
王大富看了眼时间：距离机枪塔下次停火还有十五秒。
他必须走了。
他抓起那截塞满易燃物的袖子，用打火机点燃。
袖子开始燃烧，冒出浓烟。
他把燃烧的袖子扔向空中。
飞行虫群被火焰和烟雾干扰，暂时散开。
趁这机会，他冲出掩体，冲向那栋二层小楼。
十米。
五米。
突然，左眼视野里出现一个快速接近的热源——不是虫子，是……人形的。
从原初派营地方向冲出来的。
一个男人，半边脸覆盖着暗红色的血肉组织，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他一边跑一边朝王大富喊：
“别过去！那边有——”
话音未落。
一枚能量弹从铁心派哨塔射来，精准地击中男人的胸口。
男人的身体瞬间被洞穿，血肉组织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王大富扑进小楼的废墟里，背靠着断墙喘气。
距离机枪塔停火还有五秒。
他看向那个男人的尸体。
男人临死前想警告他什么？
那边有什么？
他小心地探头，看向小楼后面的区域。
那里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开阔地，直通旧观测站主建筑的入口。但开阔地上……散布着几十具尸体。
有人类的，有机器的，也有虫族的。
所有尸体都有一个共同点：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像霉菌一样的物质。物质在缓慢蠕动，像是在消化尸体。
“纳米分解者。”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大富猛地转身，振动刃举起。
声音来自小楼废墟的二楼——那里只剩半截楼板悬在空中，一个身影蹲在阴影里。
“别紧张，我和你一样，是来放信标的。”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脸上有几道疤痕，但眼神锐利。她穿着黑色作战服，身上没有明显的改造痕迹，但动作轻盈得不像人类。她的左眼……瞳孔边缘有一个数字：“14”。
数字每天减一型。
和王大富相反。
“你是谁？”王大富没有放下武器。
“你可以叫我‘夜莺’。”女人跳下二楼，落地无声，“李医生派来的第二组。她没告诉你吗？这么危险的任务，通常会有两组人同时执行，互为备份。”
“她没说。”
“那老太婆还是这么谨慎。”夜莺走到墙边，小心地看向外面的纳米分解者，“那些东西是铁心派的‘清场工具’。微型纳米机器人集群，能分解一切有机物和无机物，转化成基础材料回收。这片区域之所以没人敢进，就是因为有这些东西。”
“怎么通过？”
“两个办法。”夜莺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有足够强的能量护盾，能烧毁靠近的纳米机器人。第二……”她从腰间拿出一个小金属罐，“干扰信息素。纳米机器人通过信息素信号协作，如果信息素混乱，它们会暂时失去目标。”
她摇了摇金属罐：“我有干扰素，但只够一个人用。所以，我们得合作。”
“怎么合作？”
“我带你通过纳米分解区，你带我进控制室。”夜莺说，“控制室的门需要生物密钥——原初派、铁心派、虫巢派，三方的基因样本同时认证才能打开。我有铁心派的机械核心碎片和虫巢派的腺体样本，但缺原初派的病毒组织。”
她看向王大富：“你是原初派的，对吧？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病毒共鸣。”
王大富犹豫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可信吗？
但李医生确实有可能派第二组人。
而且，他需要进控制室。
“我可以提供样本。”他说，“但我要先进去。”
“可以。”夜莺爽快答应，“不过我要提醒你：控制室里除了信标放置点，可能还有其他东西。旧观测站是观察者科技的重要设施，里面可能还留着当年的实验数据或……实验体。”
“你知道观察者科技？”
“每个数字携带者最终都会知道。”夜莺的表情变得严肃，“那是我们所有人的源头。也是……所有苦难的起点。”
机枪塔再次停火。
夜莺打开干扰素金属罐，喷出一团淡黄色的雾气。雾气迅速扩散，笼罩了两人周围五米的范围。
“走，雾气只能持续三十秒。”
她率先冲进纳米分解区。
王大富紧跟其后。
踏入银灰色区域的瞬间，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纳米机器人开始骚动。那些像霉菌一样的物质表面泛起涟漪，无数微小的机器人抬起头——如果那能叫头的话——像一片银灰色的海洋被扰动。
但干扰素雾气所到之处，纳米机器人开始混乱地打转，失去了方向。
两人在尸堆间快速穿行。
脚下是柔软、黏稠的触感——那是被部分分解的尸体残骸。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有机物分解的甜腻气味。
二十秒。
他们已经穿过一半区域。
突然，夜莺停下脚步。
“不对劲。”她低声说。
王大富也感觉到了。
左眼的感知传来警报：地下有东西在移动。不是纳米机器人，是更大的、有完整生命体征的东西。
而且不止一个。
“后退！”夜莺大喊。
但已经晚了。
地面炸开。
三只……无法形容的生物从地下冲出。
它们有虫族的多足和甲壳，但躯干部分嵌着人类的残肢——一只手从胸腔伸出，五指张开；一条腿从腹部垂下，脚掌还在抽搐。头部则是机械和血肉的混合体：半边是生锈的金属面罩，半边是腐烂的人脸，嘴的位置是一个圆形的口器，里面是旋转的合金利齿。
“杂交种……”夜莺拔出两把短刀，“原初派失败实验体、虫族残骸、机械零件的融合怪物。这下麻烦了。”
三只杂交种呈三角形包围了他们。
干扰素雾气开始消散。
周围的纳米机器人重新恢复秩序，朝这边涌来。
前有怪物，后有纳米海。
绝境。
王大富握紧振动刃。
但他知道，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杂交种的实力，他在原初派聚集地听老兵说过：至少相当于三级威胁度，普通枪械很难造成有效伤害，需要能量武器或者……
“用这个！”夜莺扔给他一个小球，“高爆电磁脉冲弹，能瘫痪机械部分，但对生物部分效果有限！”
王大富接住球体。
杂交种已经开始冲锋。
第一只扑向夜莺。
夜莺侧身闪避，短刀划过怪物的甲壳，爆出一串火花——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第二只冲向王大富。
他启动振动刃迎击。
刃与怪物的前肢碰撞，高频振动撕裂了部分甲壳，绿色的体液喷出，但怪物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另一只前肢横扫过来。
王大富后跳避开。
第三只从侧面偷袭，口器张开，旋转的利齿咬向他的脖颈。
千钧一发。
他扔出电磁脉冲弹。
球体在空中爆开。
无形的电磁脉冲席卷全场。
三只杂交种身上的机械部分瞬间冒出电火花，动作停滞了一秒。
纳米机器人也被波及，银灰色海洋泛起混乱的涟漪。
就是现在！
“跑！”夜莺喊。
两人冲向控制室入口。
那是一个半埋的金属门，表面锈蚀严重，但结构还算完整。门上有一个三色的认证面板：红（原初）、蓝（铁心）、绿（虫巢）。
夜莺快速操作。
她从背包里拿出铁心派的机械核心碎片，按在蓝色区域；又拿出虫巢派的腺体样本，按在绿色区域。
面板亮起两色。
“快！原初样本！”
王大富割破手掌，将流血的掌心按在红色区域。
血液中的T病毒与面板感应。
红光亮起。
三色全亮。
金属门发出沉重的机械运转声，缓缓向内打开。
两人冲进去。
门在身后关闭。
将杂交种的嘶吼和纳米机器人的涌动隔绝在外。
---
控制室内一片黑暗。
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照亮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设备。
这里比想象中大。
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中央是一排老式控制台，屏幕已经破碎。墙上挂着一些发黄的地图和图表，上面标注着看不懂的符号和数据。角落堆着一些实验设备：培养罐、离心机、分析仪……大部分已经损坏。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一个圆柱形透明容器。
容器高三米，直径一米半，里面灌满了淡绿色的营养液。
营养液中，悬浮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的身体呈现出恐怖的三系融合特征：左半边是机械结构，银灰色的金属骨骼和液压肌肉清晰可见；右半边是虫族甲壳，暗红色的几丁质覆盖着变形的肢体；而躯干中央，则是原初派的血肉组织，表面布满了搏动的血管和增生的肉瘤。
它的头部相对完整，还能看出人类的五官轮廓，但眼睛是闭着的，表情平静得诡异。
容器的基座上有一个标签牌，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项目编号：D-77-Ω
实验体：陈明（首席研究员）
状态：强制休眠（第347天）
警告：禁止唤醒，极端危险
陈明。
那个失踪的研究员之一。
他在这里。
被改造成了……这种东西。
王大富感到一阵恶心和愤怒。
这就是观察者科技的“后续处置”？把人变成实验体，关在这里，观察三系融合的效果？
“找到了。”夜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她站在控制台前，指着屏幕下方的一个凹槽：“信标放置点。”
凹槽的形状和金属盒完全匹配。
王大富走过去，拿出金属盒。
但就在要放置时，他停下了。
“李医生要这个信标做什么？”
“传输数据。”夜莺说，“旧观测站的主服务器应该还在运转，只是断电了。信标会激活备用电源，将服务器里的实验数据传回安全屋。”
“只是数据？”
“不然呢？”夜莺看着他，“你以为是什么？”
王大富看着那个休眠中的陈明。
又看向周围那些实验设备。
他想起李医生对虫族样本的兴奋，对T病毒的了解，还有那个组织的“研究”性质。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
“你们……是不是也在做类似的实验？”
夜莺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知道得太多了，新人。”
她的手摸向腰间。
但王大富更快。
振动刃已经启动，抵在她的脖子上。
“告诉我真相。”他的声音很冷，“否则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夜莺盯着他，几秒后，笑了。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没错，李医生想要的不是数据，是这个。”她指了指休眠舱，“完整的、稳定的三系融合体。这是观察者科技最成功的实验成果，如果能得到它，我们就能破解融合的秘密，制造出属于自己的超级进化者。”
“然后呢？统治两个世界？”
“不。”夜莺摇头，“是为了自保。你以为只有我们在研究数字和末世吗？政府、军方、其他组织……他们都在行动。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迟早会被抓去当实验品，或者被清除。”
她顿了顿：“陈明已经没救了。他的意识早就在融合过程中崩溃了，现在只是一具活着的尸体。但我们可以利用他的身体，提取融合基因，制造血清……让我们的人变得更强，在这个越来越疯狂的世界里活下去。”
王大富看着她眼中的狂热。
那种为了生存不惜一切的决绝。
他理解。
但他不接受。
“所以你们派我来，是因为我有原初派的病毒样本，能打开门。而你的任务，除了放置信标，还要……带走陈明？”
“带走他的部分组织。”夜莺说，“完整的身体太显眼，而且唤醒的风险太大。我们只需要一些骨髓和神经组织样本。”
她看着王大富：“现在你知道了。选择吧：合作，你可以得到一份样本，变强，保护你在乎的人。或者……阻止我，然后被组织追杀，你和你家人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王大富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如果他合作，他能得到融合样本，可能真的能大幅提升实力。
但代价是参与这种人体实验，违背底线。
如果他不合作，他现在就能杀了夜莺，摧毁样本，然后……面对李医生整个组织的报复。他的家人，陈雅母女，都可能被牵连。
两个选择，都不好。
他需要第三条路。
突然，控制台的一个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亮起。
上面出现一行字：
检测到认证者：陈明（基因匹配度99.7%）
强制休眠协议：终止
唤醒程序：启动
王大富和夜莺同时转头。
休眠舱里，淡绿色的营养液开始排出。
舱内的陈明，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的眼睛。
左眼是机械义眼，闪着猩红的光。
右眼是虫族的复眼结构，无数小眼面倒映着控制室的景象。
而他的嘴张开，发出三种声音混合的、非人的嘶鸣：
机械的电子音。
虫族的咔嗒声。
人类的……痛苦的呻吟。
休眠舱的玻璃开始出现裂痕。
夜莺脸色煞白：“他醒了……不可能！强制休眠协议应该……”
“应该什么？”一个声音从控制室门口传来。
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李医生。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表情平静。
她身后是吴老，还有……一个王大富没见过的高大男人，全身覆盖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呼吸面罩。
“应该有你不知道的后门程序。”李医生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观察者科技的所有设备都有远程唤醒协议，以防……实验体需要被‘回收’。”
她转向王大富和夜莺：“谢谢你们打开门。现在，请把信标给我。”
夜莺咬着牙：“你一直在跟踪我们？”
“当然。”李医生接过王大富递来的金属盒——他没得选，“旧观测站的纳米机器人是我控制的，杂交种也是我放出来的。我需要测试你们的生存能力，也需要……让你们消耗体力，方便控制。”
她把金属盒放在凹槽里。
控制台的所有屏幕瞬间亮起。
大量数据开始滚动。
“现在，让我们完成真正的任务。”李医生看向正在破裂的休眠舱，“捕获D-77-Ω，获取完整的融合数据。然后……关闭这个该死的观测站，抹除所有痕迹。”
吴老走向休眠舱。
他的左眼数字“3”开始发光。
陈明的动作突然变得迟缓，机械义眼的光芒暗淡下去，虫族复眼也失去焦点。
“我的能力能干扰数字携带者，也能干扰……这种半数字化的实验体。”吴老的声音有些吃力，“但撑不了多久。黑狼，准备束缚装置。”
那个高大男人——黑狼——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金属圆环，走向休眠舱。
但就在此时。
陈明笑了。
那是一个扭曲的、三种声音混合的笑。
“你们……以为……能控制我？”
他的机械臂猛地挥出。
休眠舱的强化玻璃彻底炸裂。
营养液喷涌而出，溅了一地。
陈明跳出舱体，落在地面。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机械部分弹出更多的武器接口，虫族甲壳增生出锋利的骨刺，血肉组织则膨胀、变形，表面浮现出狰狞的面孔——那些是在融合过程中被他吸收的其他实验体的意识残留。
“我……已经……不是陈明了。”
他的声音变得统一，变成一种低沉的、共鸣的合成音。
“我是……融合的意志。”
“我是……进化本身。”
他冲向黑狼。
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黑狼举枪射击，能量弹击中陈明的胸口，但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瞬间就被新生的组织填补。
陈明的机械臂抓住黑狼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起，砸向墙壁。
轰！
墙壁凹陷，黑狼瘫软在地，不知死活。
吴老闷哼一声，后退几步，左眼的数字从“3”跳到了“2”。
干扰被强行突破。
“该死……”李医生快速操作平板，“启动应急协议！释放镇静气体！”
天花板喷出淡黄色的气体。
但陈明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气体吸收了。
他的虫族甲壳上裂开无数细小的气孔，将镇静剂分解、转化。
“没用的。”陈明转向李医生，“这个身体……已经适应了所有已知的化学和生物武器。我是……完美的进化体。”
他一步步走向李医生。
王大富和夜莺被无视了——在陈明眼中，他们太弱，不构成威胁。
“怎么办？”夜莺低声问。
“跑。”王大富说，“趁他注意力在李医生身上。”
“那信标……”
“已经不重要了。”
但李医生突然大喊：“信标！启动自毁程序！不能让他得到数据！”
她扑向控制台。
陈明一拳挥出。
机械臂贯穿了她的腹部。
李医生瞪大眼睛，鲜血从嘴角涌出。
但她笑了。
手指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警报：自毁程序启动
倒计时：300秒
整个控制室开始震动。
陈明怒吼，拔出机械臂，李医生的身体软倒在地。
他转身冲向服务器机柜，想要阻止自毁。
夜莺拉着王大富：“快走！”
两人冲向门口。
门锁死了——自毁程序启动后自动封锁。
“该死！”夜莺用短刀撬门锁，但没用。
王大富看向周围。
左眼的视野扫过控制室的每一个角落。
通风管道……太小。
备用出口……地图上没标注。
服务器机柜后……有一道暗门。
他冲过去，推开沉重的机柜。
后面果然有一扇金属门，锁着，但有钥匙孔。
钥匙……
他看向李医生的尸体。
跑过去，从她口袋里翻找。
找到了。
一串钥匙。
试到第三把，门开了。
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逃生通道。
“这边！”他喊。
夜莺跑过来。
两人冲进通道。
身后传来陈明的咆哮，以及服务器机柜被砸烂的声音。
通道很暗，但应急灯还亮着。
他们跑了一分钟，通道开始向上倾斜。
出口是一个井盖。
推开井盖，外面是……
旧观测站的后方，靠近虫巢派据点的区域。
他们爬出来，重新呼吸到外面充满血腥味的空气。
倒计时还在继续。
他们跑出足够远的距离，然后回头。
旧观测站的主建筑开始坍塌。
内部传来爆炸声。
火光和烟尘从每一个缝隙喷出。
然后，更大的爆炸。
整个建筑被从内部撕开。
火焰冲天而起。
陈明、李医生、黑狼、吴老……还有所有实验数据，都被埋葬在里面。
夜莺跪在地上，喘着气。
王大富也靠在墙上，感到一阵虚脱。
“结束了？”夜莺问。
“不。”王大富看着燃烧的废墟，“只是开始。”
他知道，李医生的组织不会善罢甘休。
而陈明……真的死了吗？
那种级别的融合体，真的会被爆炸摧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真正孤立无援了。
安全屋回不去了。
李医生的组织会把他视为叛徒或失败者。
而末世这边，三方势力一定会注意到这里的爆炸，很快就会派人来调查。
他必须离开。
立刻。
“你接下来去哪？”夜莺问。
“不知道。”王大富说，“你呢？”
“我要回安全屋，报告情况。”夜莺站起来，“虽然李医生死了，但组织还在。我需要……重新定位。”
她看着王大富：“你不跟我一起？”
“不了。”王大富摇头，“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控制。”
夜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理解。”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扔给王大富。
“这是什么？”
“李医生原本要给陈明的‘抑制血清’——能暂时压制融合体的活性。现在没用了，但也许……对你有用。你是原初派，又在向融合方向发展，这东西可能能帮你控制进化速度。”
王大富接过：“谢谢。”
“不用谢，就当是……对你没有杀我的回报。”夜莺转身，“保重，新人。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不是敌人。”
她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王大富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需要找个地方藏身，恢复体力，然后……思考下一步。
左眼里，数字从“29”变成了“28”。
他用掉了一次穿越机会。
而这次任务，他一无所获。
除了那袋抑制血清。
和……更多疑问。
他抬头，看着末世的暗红天空。
三个月亮高悬。
像三只眼睛。
注视着这个地狱。
也注视着他。
他知道，
路还很长。
而他能依靠的，
只有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