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旧观测站的废墟上持续燃烧了整整一夜。三种颜色的火——铁心派燃料的幽蓝、虫族体液的惨绿、人类造物的橙红——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光海,将这片三方交界的杀戮场映照得如同地狱的庆典。
王大富躲在两公里外一座半塌的水塔里,透过锈蚀的孔洞观察火光。左眼的数字“28”在黑暗中泛着淡灰色的光,像一枚冰冷的烙印。他的背包放在脚边,里面装着所剩无几的补给,以及那袋抑制血清。
夜莺给的血清装在三个小玻璃管里,液体呈琥珀色,在火光映照下像是凝固的时光。标签上只有一行手写小字:“每日一剂,抑制过度进化。警告:长期使用可能导致基因锁死。”
基因锁死。
他想起陈明那种扭曲的融合形态——那是进化失控的终点,也是这种血清要阻止的未来。
但他真的需要抑制吗?
体内的T病毒在活跃。他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细胞层面的躁动,像是渴望变化的低语。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病毒都在调整、适应、进化。动态视觉比昨天又清晰了3%;伤口愈合速度提升了11%;甚至开始能模糊感知到情绪的色彩——刚才逃亡时,夜莺背影里透出的那种暗紫色,是“愧疚”还是“恐惧”?
他拿出一管血清,在指尖转动。
用,还是不用?
用了,可能减缓进化速度,但也可能错过关键的生存能力。
不用,他可能变成下一个陈明——失去自我,变成融合的怪物。
塔外传来引擎声。
不是单辆,而是一个车队。
他凑近孔洞。
五辆改装车驶入视野,车身上喷涂着统一的标志:一个被机械齿轮、虫族甲壳和血肉螺旋环绕的眼睛——观察者科技的原版logo。
不是安全屋的人。
是……观察者科技本部的回收队。
车在燃烧的废墟外停下。车门打开,跳下来十二个人。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动作专业得像是特种部队。但他们每个人都有明显的改造特征:有的手臂完全机械化,有的背后折叠着虫族膜翅,还有的脸上覆盖着半透明的生物装甲。
“搜索队形,A组废墟,B组周边,C组警戒。”领队的男人声音通过面罩传出,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目标:D-77-Ω实验体残骸及所有实验数据。次要目标:清理所有目击者。”
目击者。
包括他。
王大富屏住呼吸,慢慢后退,缩进水塔最暗的角落。
脚步声在塔下响起。
“水塔检查。”
“收到。”
梯子被摇动的声音。
锈蚀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大富握紧金属切割器,手指已经抵在刃口上。如果被发现,他只有一次突袭的机会——用振动刃瞬间切开第一个上来的人的喉咙,然后跳塔逃亡。但下面有十二个,外面还有车队。
生还概率:低于5%。
梯子摇动得更厉害了。
“这破塔快塌了,没必要上去。”另一个声音说,“热感扫描显示塔内只有一个微弱热源,体形小,应该是老鼠或者流浪猫。”
“确认吗?”
“确认。生命体征微弱,不是人类。”
梯子停止了摇动。
脚步声远去。
王大富瘫坐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
刚才他做了什么?
在听到“热感扫描”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尝试控制身体——不是物理控制,而是更深层的、细胞层面的指令。他“命令”自己的新陈代谢减缓,体表温度降低,心跳从每分钟72次降到31次,呼吸几乎停止。
这是病毒进化的新能力?
还是……求生本能触发的潜在功能?
他不知道。
但他活下来了。
塔外的搜索持续了一个小时。他能听到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汇报:
“废墟核心温度过高,无法进入……预计冷却需要六小时……”
“周边发现战斗痕迹:纳米分解者残骸、虫族尸体、人类血迹……至少三方势力在此交火……”
“检测到高强度电磁脉冲残留,疑似使用EMP武器……”
“发现一具女性尸体,腹部贯穿伤,确认身份:李薇,原观察者科技生物工程师,三年前失踪……”
李薇。
那个失踪的研究员之一。
她还活着,以“李医生”的身份建立了安全屋组织,研究数字、末世、融合实验。而现在,她死了。
被陈明杀死,被废墟掩埋,又被观察者科技回收队找到。
那陈明呢?
“未发现D-77-Ω实验体残骸。重复,未发现。”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领队的声音:“启动备用方案:释放追踪蜂群,搜索半径十公里。实验体可能幸存并逃离。”
“收到。蜂群释放中。”
一阵细微的嗡鸣声响起,像无数蚊子在同时振翅。
王大富透过孔洞看到,从其中一辆车的车顶升起一片黑云——那是成千上万只米粒大小的飞行机械,表面有反光涂层,在火光中闪烁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蜂群分散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开始扫描整个区域。
他必须走了。
现在。
趁着蜂群还没覆盖到水塔。
他背上背包,爬到水塔另一侧——那里有条锈蚀的排水管,一直延伸到地面。虽然危险,但比梯子隐蔽。
他抓住水管,开始下滑。
铁锈刺破手掌,鲜血渗出,但伤口几乎立刻开始愈合。病毒在加速修复。
落地时,他蹲身缓冲,几乎没有声音。
前方五十米就是一片废墟堆,可以藏身。
他刚迈出第一步——
嗡鸣声突然接近。
一只追踪蜂从侧面飞来,悬停在他面前三米处。
蜂的头部有一个红色的光学传感器,此刻正对准他,扫描。
“发现未登记生命体。”蜂发出机械音,“开始生物特征分析……”
王大富没有犹豫。
他抓起地上一块碎石,全力掷出。
石块精准击中蜂的传感器,蜂摇晃了一下,但没有坠落——它的平衡系统在调整。
够了。
趁着这个间隙,他冲进废墟堆。
身后,那只受损的蜂发出警报信号。
更多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被发现了。
---
废墟堆内部像迷宫。
倒塌的墙体、扭曲的钢筋、破碎的家具……所有东西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形成无数狭窄的通道和死胡同。王大富在里面左冲右突,试图甩掉追踪蜂。
但蜂群已经锁定了他的热源和气味。
它们像一群有组织的猎犬,从各个方向包抄。
“必须甩掉热源信号……”
他想起刚才在水塔里的那种状态——主动降低新陈代谢。
可以主动控制吗?
他一边跑,一边尝试集中精神。
想象自己的身体在冷却,在静止,在……伪装。
左眼深处传来温热感。
数字“28”开始微微发光。
视野里,他“看到”自己体内的热量分布图:心脏是明亮的红色,大脑是橙色,四肢是淡黄色。他尝试“想象”那些颜色变暗、变冷、变成和周围环境一样的蓝色。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热量真的在降低。
不是幻觉,是实质的生理变化。心跳再次减缓到每分钟30次,体表温度下降3摄氏度,汗液分泌停止。
追踪蜂群的嗡鸣声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它们丢失了清晰的热源信号。
但气味还在。
而且,这种状态消耗巨大。他能感觉到体力的快速流失,像是有人在抽取他的生命力。
撑不了多久。
他拐进一个更狭窄的通道,突然停下。
前方是死路。
一堵完整的混凝土墙挡在那里。
身后,蜂群的嗡鸣越来越近。
他看向墙壁。
左眼的视觉强化能看见墙壁的微观结构:水泥、砂石、钢筋……裂缝,在墙角有一道细微的、贯穿墙壁的裂缝,只有手指宽,但足够……
他冲过去,从背包里拿出那管抑制血清。
没有注射器。
他直接咬开玻璃管的封口,将琥珀色的液体倒进嘴里。
苦涩,带着金属和药草混合的怪味。
液体滑入喉咙。
然后——
变化开始了。
不是强化,是……收缩。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病毒活性在迅速降低,细胞层面的躁动安静下来。那些刚刚觉醒的、模糊的新能力——热量控制、情绪感知——像是被一层薄膜包裹,变得迟钝、遥远。
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浮现出来。
像是迷雾散开,露出原本被遮蔽的风景。
他“看见”了墙壁裂缝深处的东西:不是岩石,而是……一个空洞。裂缝后面是一个隐藏的空间,大约两米见方,里面堆着一些东西。
他伸手,手指插入裂缝。
用力。
肌肉纤维在血清的抑制下没有过度膨胀,但每一根纤维的发力都更精准、更高效。
裂缝扩大。
水泥碎块剥落。
一个洞口出现了。
他钻进去。
几乎同时,蜂群涌到通道尽头。
它们在洞口外盘旋,光学传感器扫描着黑暗的空间。
但血清抑制了王大富的生物信号,他此刻的热源和气味都微弱得像一具冷却的尸体。
蜂群停留了三十秒,然后转向,飞向下一个目标。
安全了。
暂时。
---
隐藏空间比想象的深。
王大富打开手机手电筒——还好,这个旧世界的设备在末世还能用,虽然信号全无,但基础功能正常。
光柱照亮了空间内部。
这里像是个紧急避难所,或者……私人储藏室。
墙角堆着几箱罐头食品,标签已经模糊,但看得出是旧世界的军用口粮。旁边有几桶饮用水,密封完好。还有一套旧式防化服、一个急救箱、一台手摇发电机、以及……一个金属保险柜。
保险柜不大,半人高,表面锈蚀严重,但锁是完好的机械密码锁。
他尝试转动密码盘。
锁死了。
需要密码。
他环顾四周,想找线索。
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照片,用图钉固定着。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陈明)、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李薇)、还有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张凯)。背景是一个实验室,墙上挂着“赫尔墨斯计划”的牌子。
三人都在笑,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期待。
那是事故发生前。
是他们还是“人类”的时候。
照片下方,有一行用马克笔写的小字:
“如果我们失败了,记住:钥匙在开始的地方。”
开始的地方?
王大富皱眉。
他又看向保险柜。柜门上有一个很小的logo:观察者科技的眼睛标志,但眼睛的瞳孔部分,是一个莫比乌斯环的形状。
莫比乌斯环。
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或者说,起点就是终点。
“开始的地方……”
他想起实验室事故报告里的描述:实验在2023年10月25日下午开始,14:30启动共振发生器。
14:30。
他尝试输入密码:1 4 3 0。
锁没有反应。
不对。
他重新思考。
“开始的地方”可能不是时间,是空间。
实验开始的地方是……实验室的控制台?
不,控制台在事故中被毁了。
或者,是三人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他翻找照片背面。
其中一张照片的背面有字:“入职第一天,三人在咖啡厅合影。2018.3.12。”
2018年3月12日。
他尝试输入:0 3 1 2。
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开了。
保险柜门向内弹开一条缝。
他拉开柜门。
里面有三层:
上层放着几个文件夹,标签分别是《赫尔墨斯计划完整记录》《维度实体档案》《数字携带者观察报告》。
中层是三支试管,标签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原初稳定剂”“铁心兼容剂”“虫族抑制素”——正是铁面给他的那三种进阶药剂的完整版。
下层……是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口或按钮。
王大富先拿出文件夹,快速翻阅。
《赫尔墨斯计划完整记录》里详细描述了事故全过程,包括一些之前没看到的信息:
“实验目标表面是建立跨维度通信,实则是测试‘维度跃迁技术’。观察者科技高层计划在资源枯竭前,将精英人类转移至其他维度建立殖民地。但实验打开了错误维度的通道——一个被高维存在用作‘进化实验场’的维度,即当前世界。”
“事故导致三名研究员被‘标记’,左眼出现数字。数字本质是一种跨维度锚定协议,每日增加或减少的计数代表该个体与实验场的‘同步率’变化。”
“同步率越高,个体在该维度的适应性越强,但离原维度的人类本质越远。当同步率超过70%,个体将无法返回原维度——身体和心智都将被实验场同化。”
王大富翻到附录,找到了“同步率计算公式”和“自测方法”。
根据公式,他的同步率目前大约是……18%。
还很低。
但每一次穿越,每一次使用能力,每一次在这个世界生存,同步率都会增加。
数字每天加一,代表同步率每天增长约0.5%。
如果他不加控制,大约一百天后,同步率就会超过70%。
到那时,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继续翻阅。
《维度实体档案》里描述了更多他在末世见过的怪物类型,并指出这些实体都是“进化实验场的测试单元”,被设计用于测试不同环境下的生存能力和进化潜力。
《数字携带者观察报告》则记录了过去两年间被标记的十七个人的详细数据——正是“揭密者007”给他的那份名单的完整版。报告由李薇(李医生)撰写,结论令人不安:
“被标记者表现出明显的进化加速倾向。在实验场维度,他们的进化速度是本地生物的3-7倍。但代价是心智稳定性下降,部分个体出现人格解体、现实感丧失、攻击性增强等症状。建议对高同步率个体进行隔离观察。”
报告最后,李薇手写了一段话:
“我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我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释放了进化本身。现在,我们既是观察者,也是实验体。唯一的救赎,或许是理解进化的真谛,然后……超越它。”
超越。
怎么超越?
王大富放下报告,拿出那三支药剂。
原初稳定剂、铁心兼容剂、虫族抑制素。
这三者组合使用,理论上可以让人安全地融合三系进化路线的优点,同时保持心智稳定——正是陈明失败前想要达到的“完美融合”。
但他失败了,变成了怪物。
因为缺少什么?
王大富看向那个银色金属箱。
他拿起箱子,入手冰凉,重量很轻。
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他自己的脸——左眼里的数字“28”在倒影中清晰可见。
突然,箱子表面泛起涟漪。
像水波一样。
然后浮现出一行字:
检测到标记个体:同步率18.3%
授权等级:C级(可访问基础信息)
问题:你想要什么?
字迹是发光的蓝色,悬浮在箱体表面,像全息投影,但没有任何投影设备。
这个箱子……是某种交互界面。
王大富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想知道怎么安全地进化,又不失去自我。”
箱子表面文字变化:
答案:平衡。
进化需要压力,也需要稳定。你需要同时推进三个方向的适应性,但保持三者平衡。任何一方的过度发展都会导致失控。
建议方案:使用三系基础试剂(你已获得),按1:1:1比例混合注射,配合高强度生存压力,可开启‘可控融合’。成功率:47%。
47%。
不到一半。
“失败会怎样?”
失败结果:基因崩溃(35%)、心智丧失(28%)、肉体畸变(20%)、死亡(17%)。
风险很高。
但……
他想起刚才被追踪蜂追杀的绝境。
想起陈明那种扭曲的强大。
想起李医生的尸体,想起夜莺的选择。
在这个世界,不变强就是死。
变强又可能变成怪物。
两难。
“有更安全的方法吗?”
安全方法:维持现状,抑制进化,在同步率达到70%前永久停止穿越。但警告:观察者科技回收队已抵达,他们对所有标记个体执行‘回收或清除’政策。你的生存概率将随同步率提升而增加,但也将随回收队接近而降低。
进退维谷。
要么冒险进化,要么等死。
箱子表面文字继续浮现:
检测到你有抑制血清。警告:抑制血清会降低进化速度,但也降低生存概率。在高压环境下长期使用,可能导致进化停滞,最终因无法适应环境而死亡。
所以,血清是双刃剑。
“你是谁?”王大富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帮我?”
箱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文字变化:
我是‘档案管理员’,观察者科技遗留的人工智能,任务是在实验场维度监控实验进展,收集数据,并为符合条件的个体提供‘进化指导’。我的创造者是陈明,他在融合前将我分离出来,藏在这里。
“陈明……他还活着吗?”
物理意义上,是。心智意义上,否。他的意识已在融合过程中碎裂,与数十个其他实验体意识混合,形成新的集体意识‘融合意志’。该意识极度危险,建议远离。
“那他刚才从休眠舱里逃出来了?”
是的。爆炸未能摧毁他。他现在正在适应新获得的自由,并寻找更多‘养分’——高同步率个体是他最渴望的猎物,因为可以加速他的进化。
王大富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陈明不仅活着,还在猎杀像他这样的人。
“回收队也在找他?”
是的。回收队的任务是:1.回收D-77-Ω(陈明)用于研究;2.清除所有高同步率标记个体以防止数据污染扩散;3.回收所有实验数据。
“那我就是他们的清除目标。”
目前同步率18.3%,属于低威胁,大概率执行‘观察回收’而非‘立即清除’。但如果同步率超过30%,清除优先级将提升至最高。
时间不多了。
王大富看着箱子,看着三支药剂,看着血清。
他需要决定。
现在。
---
隐藏空间外的废墟堆里,传来了新的声音。
不是蜂群,是……人的脚步声。
还有对话:
“队长,蜂群在这个区域失去目标信号。怀疑目标使用了热源屏蔽或进入了屏蔽区。”
“搜索所有可能藏身点。那个标记个体可能携带重要数据,必须回收。”
“是!”
脚步声在接近。
他们发现了裂缝。
王大富快速把文件、药剂、箱子塞回保险柜,只留下血清。然后他推倒一个货架,挡住保险柜,自己则躲到更深处的阴影里。
裂缝被扩大。
手电筒的光照进来。
“发现隐藏空间!里面有物资!”
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钻进来。
他们看到了倒地的货架、罐头食品、防化服……
“搜索!”
一人检查货架后面,一人扫描空间内部。
手电筒光扫过王大富藏身的角落——
停住了。
“那里有东西。”
枪口抬起。
王大富握紧金属切割器。
但就在此时——
外面传来爆炸声。
剧烈的震动让整个空间都在摇晃。
“什么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汇报:“发现D-77-Ω!他在攻击车队!需要支援!重复,需要支援!”
两个回收队员对视一眼,立刻转身钻出裂缝,冲向爆炸方向。
王大富松了口气。
陈明……救了他?
不,不是救。只是恰好攻击了回收队,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他必须趁乱离开。
他重新背起背包,钻出裂缝。
外面,战斗正在进行。
陈明——或者说,融合意志——正在与回收队交战。
他的形态比在控制室时更加骇人。机械部分增生出多管能量炮,虫族甲壳上张开数十只复眼,血肉组织则膨胀成巨大的触须,每根触须末端都有一张扭曲的人脸,发出痛苦的呻吟。
回收队使用了重型武器:火箭弹、能量炮、电磁网……
但陈明在进化。
每次受伤,伤口都会在几秒内愈合,并且进化出针对性的抗性。
一枚火箭弹炸断了他的一根机械臂。
断口处没有流血,反而迅速生长出新的结构——这次不是机械,是虫族的镰刀前肢,表面覆盖着生物能量护盾。
“他在实时进化……”回收队长的声音充满惊恐,“这不符合物理法则!”
“队长!他的同步率在飙升!已经突破85%!”
“撤退!启动净化协议!我们不能让他吸收更多数据!”
车队开始倒车。
但陈明不允许。
他的血肉触须缠住了一辆车,将车举起,砸向另一辆。
爆炸。
火光。
混乱中,王大富看到了机会。
他压低身体,借着废墟的掩护,朝反方向逃离。
但陈明发现了他。
其中一张人脸转向他,眼睛——那是李薇的眼睛——盯着他,嘴巴张开,发出混合的声音:
“同……类……留下……成为……一部分……”
一根触须甩过来。
速度太快。
王大富来不及躲。
他只能举起手臂格挡——
触须击中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整个人被抽飞出去,撞进一堆瓦砾。
剧痛。
左臂骨折了,能听到骨头断裂的脆响。
但下一秒,病毒开始疯狂修复。他能感觉到骨骼在重新对接,肌肉在生长,疼痛在迅速消退。
同时,陈明的触须接触到他皮肤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银灰色的物质——那是微型融合孢子,正在试图侵入他的身体,将他同化。
王大富毫不犹豫地拿出抑制血清,将剩余的两管全部倒在伤口上。
琥珀色的液体接触到孢子的瞬间,发出嘶嘶的声音,像酸液腐蚀。孢子迅速死亡、脱落。
有效。
但陈明已经逼近。
更多触须伸来。
就在这时——
一道幽蓝的能量束从侧面射来,击中陈明的核心区域。
陈明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停滞。
王大富转头看去。
是铁面。
她站在一栋半塌建筑的屋顶上,手持一把造型夸张的能量步枪,枪口还在冒烟。她身边是甲七,镰刀前肢完全展开,膜翅振动。
“菜鸟!”铁面喊道,“这边!”
王大富挣扎着爬起来,朝她那边跑去。
陈明想要追击,但铁面连续射击,甲七也从侧面突袭,镰刀斩断了几根触须。
回收队趁机撤退,车队消失在废墟尽头。
王大富跑到建筑下,铁面扔下绳索。
他爬上去。
“你来得真及时。”他喘着气。
“我收到你的信息,就带人赶来了。”铁面盯着远处的陈明,“那是什么鬼东西?”
“陈明。赫尔墨斯计划的首席研究员,现在……变成了融合怪物。”
“他很强。”甲七嘶哑地说,“我斩不断他的核心甲壳。”
陈明似乎判断出暂时无法拿下他们,开始后退。他的身体开始变形,机械部分折叠,虫族甲壳合拢,血肉组织收缩……最后,他变成了一团银灰色的、不定形的肉团,钻入地下,消失了。
“他逃了。”甲七说。
“还会回来的。”铁面收起枪,“那种东西,一旦开始猎食,就不会停止。”
她转向王大富:“你受伤了。”
“骨折,但正在愈合。”
“愈合速度不正常。”铁面皱眉,“你用了什么?”
“抑制血清。李医生……不,李薇给的。”
铁面的表情变了:“你见过李薇?那个失踪的研究员?”
“她死了。被陈明杀了。”
铁面沉默了几秒。
“先回聚集地。这里不安全,回收队可能会回来,陈明也可能。”
“我不能回去。”王大富说,“回收队也在找我。我回去会连累你们。”
“那你想去哪?”
王大富看着远方。
他有两个选择:
一、继续独自逃亡,在废墟中求生,同时尝试使用三系药剂进行可控融合。
二、跟铁面回原初派聚集地,寻求庇护,但可能将危险引向那里。
还有第三条路吗?
他突然想起那个银色箱子说的话:“你需要高强度生存压力来开启可控融合。”
独自逃亡是高压。
回到相对安全的聚集地是低压。
那么……
“铁面,”他说,“原初派有没有……特训计划?那种能快速提升实力,但死亡率很高的那种?”
铁面盯着他:“你想参加‘死亡试炼’?”
“那是什么?”
“原初派用来筛选精锐战士的淘汰训练。为期三十天,在极端环境下生存、战斗、进化。死亡率……通常超过60%。但活下来的人,都会获得质的飞跃。”
“在哪里?”
“血色荒原。虫巢派和铁心派的缓冲区,那里环境恶劣,怪物横行,还有两派的巡逻队经常交战。”铁面说,“你确定要去?你现在这个状态,进去可能三天都活不过。”
“我确定。”王大富说,“但我需要准备。三系基础药剂,还有……一个安全的地方注射。”
铁面看着他,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
---
他们离开交战区域,在废墟中穿行了两个小时,最后来到一个地下停车场入口。
入口被瓦砾半掩,很隐蔽。
铁面搬开几块石板,露出向下的斜坡。
“这里是我以前的一个安全屋,除了我没人知道。”她说,“你可以在这里准备。但时间不多,回收队和陈明都会搜索这片区域,最多两天,这里就不安全了。”
停车场内部很宽敞,但大部分区域已经坍塌。铁面带他来到一个相对完好的角落,那里有简易的床铺、工作台、和一些物资。
“你需要多久准备?”铁面问。
“今晚。”王大富说,“明天一早,送我去血色荒原。”
“这么快?”
“没有时间了。”
铁面点头:“好。甲七会在外面警戒。我明天送你过去。”
她留下一些食物和水,然后离开。
王大富独自坐在工作台前。
他拿出那三支药剂:原初稳定剂(淡绿)、铁心兼容剂(银灰)、虫族抑制素(暗红)。
按照银色箱子的建议,1:1:1混合。
他找来三个干净的烧杯,小心翼翼地量取等量药液,然后混合在一个大烧杯里。
三种颜色在杯中旋转、交融,最后变成一种深邃的、接近黑色的紫,表面泛着彩虹色的油光。
这就是“可控融合启动剂”。
成功率47%。
失败后果:基因崩溃、心智丧失、肉体畸变、死亡。
他看着那杯液体。
想起李秀兰煮粥的背影。
想起王浩画机器人草图时的专注。
想起陈雅握着母亲的手哭泣。
想起阿杰在末世的挣扎。
他有很多理由要活下去。
也有很多理由……不能变成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注射器,抽取混合药液。
针尖抵在颈动脉上。
冰冷的触感。
然后——
注射。
---
剧痛。
比第一次注射T病毒时剧烈十倍。
像是有三股完全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炸开、撕扯、争夺每一寸领地。
原初派的病毒想要改造他的基因,优化肉身。
铁心派的兼容剂想要在他的神经系统中建立机械接口,模拟电子信号。
虫族的抑制素则像是最野蛮的侵略者,试图将他的细胞重组,变成虫巢的一部分。
三种力量在厮杀。
他的身体成了战场。
血管像要爆裂,肌肉在疯狂痉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皮肤表面浮现出三种不同的异象:左半身浮现机械电路般的银色纹路,右半身爬满暗红色的甲壳脉络,躯干中央则是一片不断变化的、搏动的血肉组织。
他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嘶吼。
视线开始模糊。
世界在旋转。
他看见幻觉:
陈明在笑,无数张脸在笑。
李薇在哭泣,血从眼睛里流出来。
铁面站在远处,冷漠地看着。
甲七的镰刀斩向他的脖子……
不。
不能迷失。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然后开始集中精神,想象“平衡”。
想象三种力量不再对抗,而是……融合。
像三股颜色的丝线,交织成一条更坚韧的绳。
像三种乐器的声音,合奏成一首完整的曲。
像三股不同方向的风,最终形成一个稳定的涡旋。
他“看见”体内那些混乱的能量开始有序。
银色的机械脉络开始与神经融合,但不取代,只是“辅助”。
暗红的虫族基因开始强化细胞,但不扭曲,只是“增强”。
中央的血肉组织开始调和两者,成为“粘合剂”。
痛苦在减弱。
不是消失,而是变得……可控。
他感觉到身体在变化。
不是变成怪物。
而是在保留人类形态的基础上,获得三种进化路线的优点:
· 原初派的适应性、感知力、自愈能力。
· 铁心派的机械亲和性、计算能力、能量抗性。
· 虫族的生命力、环境耐受力、集群意识抗性(因为他用了抑制素,所以获得了抗性而非连接)。
但代价是……
左眼里的数字,从“28”跳到了“35”。
一次性增加了7点。
同步率从18.3%飙升到了……25.8%。
他刚刚加速了自己的同步进程。
缩短了能返回原世界的时间。
他支撑着站起来,走到一面破镜子前。
镜中的自己,外表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
但眼睛不一样了。
左眼的数字“35”边缘,多了一圈极细微的三色光晕:银、红、绿。
而且,他能“看见”更多。
不是用眼睛,是用全身的感知。
他“看见”停车场外的甲七正在警戒,镰刀前肢微微抬起,复眼扫描着黑暗。
“看见”五十米深的地下,有一窝休眠的变异老鼠。
“看见”空气中飘浮的辐射尘埃的轨迹。
“看见”自己体内三种力量的流动,像三条不同颜色的河流,在心脏处交汇,然后分流到全身。
他成功了。
暂时。
失控的风险依然存在,三种力量的平衡很脆弱,需要持续的训练和意志维持。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不再是普通的原初派进化者。
他是……三系融合的雏形。
一个行走在人类与怪物边界的存在。
窗外,天开始亮了。
血色荒原在等待。
死亡试炼在等待。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用这副新生的身体,
去面对那个地狱中的地狱。
然后……
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