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阎的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矿区死一般的寂静。连根针掉地上的动静都能听见。旁边二愣子憋气憋得脸红脖子粗,生怕喘气声大了,引爆霍阎这颗随时会炸的人形炸弹,把大伙儿都给崩上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软软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这个问题太残忍了。
一边是代表着过去、代表着“文明世界”的大学未婚夫。
另一边是代表着现在、代表着“野蛮生存”的矿区土皇帝。
选谁,都意味着对另一边的彻底背叛。
林文博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他虽然被吓破了胆,但听到霍阎的话,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在他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女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强忍着腿软,走到苏软软面前,用一种自以为温柔的声音说:“软软,别怕。跟我走。我向你保证,他不敢把你怎么样。我们回到省城,我们就结婚。我会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把你受的这些苦都弥补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慌乱地擦着额头渗出的冷汗,那双躲在镜片后的眼睛贼眉鼠眼地乱瞟,生怕霍阎那个蛮子突然暴起,一拳把他那金贵的眼镜框给砸进肉里。
他试图去拉苏软软的手,却被苏软软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苏软软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霍阎身上。
男人就那样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脸上的表情很冷,很硬,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像一头受伤的、等待宣判的野兽。
看似凶狠,实则……充满了不安。他垂在大腿侧的手死死攥着,指甲都要把掌心的肉给抠烂了,青筋暴起得像要炸开。他在等,等那个能让他上天堂,也能让他下地狱的判决。
苏软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了林文博。在大学里,他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追求她,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个漂亮的战利品。在她家出事后,他躲得比谁都快,生怕沾上一点麻烦。
而霍阎呢?
他粗鲁,他霸道,他野蛮。
可是在她被所有人当成货物抵债的时候,是他把她从那群饿狼般的矿工手里救了下来。
在她被食堂大妈欺负的时候,是他为她掀了桌子,逼着人给她道歉。
在她被地痞流氓骚扰的时候,是他为了她大打出手,以一敌十。
在她被巨额赌债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是他二话不说,撕了欠条,替她斩断了所有不堪的过去。
这个男人,大字不识几个,不会说什么动听的情话。
但他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给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稀缺的东西——庇护和安稳。
林文博嘴里的“文明世界”充满了虚伪和算计。
而霍阎给她的这个“野蛮世界”,虽然粗糙,却真实得可爱。
孰好孰坏,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苏软软深吸了一口气。西北的风裹着沙砾呼呼地刮,打在脸上生疼。她却觉得这风比城里的空调风还要真实,还要让人清醒。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动了。
她没有走向那辆代表着“未来”和“希望”的黑色小轿车。
而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到了霍阎的面前。
霍阎的身体一僵。
他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女人,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膛里撞出来。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她转身离开的准备。
如果她真的选了那个小白脸……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或许会把他们两个一起埋在这矿井底下,谁也别想走。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柔软冰凉的小手轻轻地抓住了他那只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大手。
霍阎浑身一震。那触感像是带电,顺着霍阎的手臂一路烧到心窝子。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唾沫的巨响,浑身的肌肉硬得像块铁板,根本不敢动弹,生怕这是一个碰一下就碎的梦。
他低下头,看到苏软软正仰着巴掌大的小脸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脸色煞白的林文博,也面向所有围观的矿工。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文博,谢谢你来看我。”
“但是我不会跟你走。”
她顿了顿,抓着霍阎的手更紧了些,像是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她挺直了脊背,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宣布道:
“因为霍阎是我的男人。”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操!嫂子牛逼!”
“听见没?霍爷是嫂子的男人!小白脸滚蛋!”
“好样的!这才是咱们矿区的女人!”
矿工们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口哨声。还有人兴奋地把沾满煤灰的帽子狠狠摔在地上,踩了两脚解气。那条大狼狗也跟着“汪汪”叫了两声,摇着尾巴凑热闹。他们看着那个娇小的女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维护了他们的霍爷,一个个都激动得满脸通红。
霍阎彻底愣住了。
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的男人……
我的男人……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炸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花。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震撼瞬间淹没了他。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如此坚定地选择他,承认他。
这一刻,什么自卑,什么文化,什么普希金肖邦,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这个他捡回来的娇气包,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是她的男人!
他猛地收紧手臂,一把将苏软软搂进怀里,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林文博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狠狠地扇了无数个耳光。
羞辱、愤怒、嫉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发疯。
他输了。
他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城里人,竟然输给了一个大字不识的矿工头子!
“好……好……苏软软,你真行!”他指着被霍阎护在怀里的苏软软,气得浑身发抖,“你会后悔的!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们后悔的!”
他撂下这句狠话,再也待不下去,转身连滚带爬地跑向那辆黑色轿车。他跑得太急,脚下的皮鞋在煤渣路上一滑,差点在那堆驴粪蛋旁边摔个狗吃屎,那狼狈样活像只被拔了毛的鹌鹑。
汽车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仓皇地逃离了这个让他受尽奇耻大辱的地方。
而霍阎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女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他觉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