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随着林文博的仓皇逃离而落幕。
矿工们欢呼着散去,嘴里还在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刚才那场精彩的大戏。
“嫂子刚才那句‘我的男人’,真是太他娘的提气了!”
“可不是!你看霍爷那乐得找不到北的样子,魂都被勾走了!”
“那小白脸算个屁!咱们霍爷才是真男人!”
二愣子还意犹未尽,冲着那辆远去的轿车屁股狠狠啐了一口:“呸!刚才跑的时候我看那孙子裤裆都湿了一大片,就这点胆儿还敢来抢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旁边几个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把大牙笑岔气。
工棚里只剩下霍阎和苏软软两个人。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霍阎松开了苏软-软,脸上的傻笑也收敛了。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凉水,从头顶浇下,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冷静一下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然后他默默地坐到炕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没说话,苏软-软也没说话。
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苏软软能感觉到,霍阎的情绪不对劲。
他不像刚才那么高兴了,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林文博虽然走了,但他那些伤人的话却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留在了霍阎的心里。
“野蛮人”、“大字不识”、“粗鄙矿工”……
这些词,在过去,霍阎从来不在乎。他信奉拳头就是硬道理,谁不服,打到他服为止。
可是今天,当着苏软-软的面,被那个小白脸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说出来,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难堪。
他看着苏软-软。
她那么白,那么软,那么有文化。
而他呢?
他就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懂得用拳头解决问题的糙汉。
他真的……配得上她吗?
他越想心里越烦躁,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很快整个工棚里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那烟屁股都烧到手指头了他也感觉不到烫,那双大黑手死死捏着烟头,稍微一用力,火星子就滋滋啦啦地往下掉,把刚换好的新床单烫了个小黑洞。他看着那个洞,更烦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苏软-软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这个杀伐果断的“活阎王”,第一次露出了他脆弱的一面。
平日里那个走路带风、眼珠子一瞪能吓哭小孩的活阎王,这会儿背脊却微微佝偻着,像座被风沙掏空了的大山,透着股让人心酸的颓丧劲儿。
她没有去问他怎么了,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只是默默地转身,提起角落里的大水壶,倒了半盆热水,又兑了些凉水,试了试水温。
然后她端着那盆水,走到了霍阎的面前。
霍阎正烦着,看到她端着盆水过来,皱着眉问:“干什么?”
苏软-软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在霍阎震惊的目光中,伸出手要去脱他那双沾满了煤灰和泥土的解放鞋。
“你干什么!”霍阎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猛地把脚缩了回去,声音都变了调。
让女人给他洗脚?
这……这成何体统!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让自己的女人干这种伺候人的活?
“别动。”苏软-软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
她抓住他的脚踝,不顾他的挣扎,强行脱掉了他的鞋和袜子。
那是一双怎样的脚啊。
因为常年穿着不透气的胶鞋在矿井里劳作,脚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裂口,脚趾也因为常年挤压而有些变形。
苏软-软看着只觉得眼睛一阵发酸。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硬得跟戈壁滩上的石头蛋子没两样,尤其是脚后跟那层厚茧,刮在手心里甚至有点剌人。这哪是脚啊,这就是他踩在煤堆里、在生死线上给这个家挣命的证据。
她不再犹豫,轻轻地将他的双脚放进了温热的水里。
“嘶……”
霍阎倒吸了一口凉气。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他疲惫的双脚,一股暖意顺着脚底板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她那么娇小的一团,正垂着眼帘,用她那双白得发光的小手仔细地清洗着他脚上的污垢。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水盆里黑色的煤灰和泥土被一点点洗去,水很快就变得浑浊不堪。而她的手和他的脚形成了最极致的黑白对比。
霍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和滚烫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直冲眼眶。
他活了这么大,杀过人,流过血,被人用刀捅过,被人用枪指过,他从来没怕过,更没哭过。
可这一刻,看着这个蹲在地上为他洗脚的女人,他那颗比石头还硬的心却彻底软了,化成了一滩水。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苏软-tuan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苏软-软惊呼一声,整个人都跌进了他滚烫的怀里,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男人浑身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硬,胸膛里的心跳声大得跟擂鼓似的,“咚、咚、咚”,震得她耳朵根子都在发麻,那是活生生的、滚烫的血肉反应。
“霍哥?”她不解地看着他。
霍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只刚洗干净的、还带着水汽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把脸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头迷路后终于找到归宿的野兽,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香。
许久,苏软-软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他……哭了?
这个念头让苏软软的心都揪紧了。
“软软……”
他的声音从她颈间传来,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
“别走。”
“别离开老子。”
这不再是命令,也不是威胁。
而是一个男人卸下了所有坚硬的伪装后,最卑微、最真诚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