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炕上教!”
杨景业的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家属院,激起了千层浪。
警卫员张大力因为教团长夫人认字,被罚去喂猪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这下流言蜚语更是压不住了。
“听说了吗?杨团长那个小媳妇,把团长的警卫员给勾搭上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小张我见过,多老实一孩子啊!”
“老实?再老实也架不住狐狸精天天在跟前晃悠啊!听说杨团长亲眼撞见他俩在屋里拉拉扯扯,笑得那叫一个欢,当场就发作了!”
“啧啧啧,真是个祸害!自己脑子不清不楚,还不守妇道,杨团长这回可是栽了个大跟头!”
这些话,比戈壁滩的风还恶毒往人心里钻。
源头,自然是那个一直怀恨在心的林婉儿。
她没法在明面上对付杨景业,就把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在了方卿身上。
她利用自己在文工团的关系,添油加醋地把方卿描绘成一个水性杨花、从魔都来的、背景不清不楚的资产阶级小姐,说她用美色腐蚀了英雄的杨团长。
在那个年代,资产阶级这顶帽子足以压死任何人。
流言越传越离谱,最后终于捅到了上面——军区的保卫科。
保卫科,是负责部队内部安全和人员政治审查的要害部门,权力极大。
这天下午,杨景业还在靶场指导新兵射击,两个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手里拎着公文包的男人,敲响了杨景业家的门。
方卿正在炕上,用杨景业给她削的铅笔笨拙地练习写自己的名字。
听到敲门声,她以为是杨景业回来了,高兴地跑去开门。
“杨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两个陌生男人。
那两人一脸严肃,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方卿被他们看得心里发毛,本能地想要关门。
“请问,是方卿同志吗?”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
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门,直接走了进来。
另一个也跟着进来了,顺手就把门带上了。
“我们是军区保卫科的,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保卫科?
方卿虽然傻,但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她害怕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方卿同志,不要紧张。”
年长的干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我们只是例行问话。请你如实回答,你来西北之前,在魔都的家庭成分是什么?你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家庭成分?
父母?
这些词汇对于现在的方卿来说,太过遥远和陌生。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些零碎的、奢华的片段,洋房、汽车、穿着旗袍的漂亮姆妈……
“我……我不记得了……”
方卿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记得了?”
年轻一点的那个干部冷笑一声,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我看你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说吧!有人举报,你的父亲是魔都有名的大资本家,在解放前剥削了无数劳动人民!你从小过着纸醉金迷的腐朽生活,是不是!”
“我没有!我不是!”
方卿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哭着辩解。
可她的辩解,在那两人看来就是心虚的表现。
“你最好老实交代!你的来历问题很严重!杨景业同志是战斗英雄,是我们部队的优秀干部,绝不能被你这种背景不明、思想腐化的人蒙蔽和玷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严厉的呵斥,冰冷的眼神,像两座大山压得方卿喘不过气来。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刚醒过来时的那种绝望和恐惧中。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崩溃地大哭起来。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回家……杨景业……杨景业救我……”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杨景业如同地狱里来的煞神,浑身带着靶场硝烟的味道和滔天的怒火出现在门口。
他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女人被两个陌生男人逼在墙角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一股血腥气,直冲他的天灵盖!
“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
他一声怒吼,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一把将那两个保卫科的干部推开,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把蹲在地上的方卿护在了身后。
“杨……杨团长?”
那两个干部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看到他满是杀气的脸也有些发怵。
“杨景业同志,我们是保卫科的,正在执行公务!”
“公务?!”
杨景业回头看了一眼哭得发抖的方卿,心疼得像是被人用刀子在剜。
他再转过头时眼睛已经红了。
“跑到老子家里,把老子的媳妇吓成这样,这就是你们他妈的公务?!”
“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一把揪住那个年长干部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
“杨团长!你冷静点!我们是接到实名举报,说你爱人方卿同志的家庭成分有问题……”
“我操他妈的家庭成分!”
杨景业爆了句粗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松开手,把那个干部往旁边一扔,转身将地上的方卿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别怕,我回来了,没事了。”
他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着。
方卿在他怀里找到了依靠,哭得更凶了。
安抚好方卿,杨景业把她放在炕上,让她背对着门口。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两个脸色铁青的保卫科干部。
“你们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卿,她是我杨景业的媳妇!是我从魔都堂堂正正娶回来的!她的过去,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清楚!”
他走到桌边,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啪!”
桌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就算她爹是天王老子,她现在也是我杨景业的人!是我西北军区的人!是我杨景业用这半条命、用我身上这些伤疤、用我胸前挂着的军功章换回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咆哮,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回响。
“你们要查是吧?行!”
“老子这二十多枚军功章,够不够给她当担保!”
“我杨景业这颗脑袋,够不够给她当担保!”
“谁他妈的再敢动她一根汗毛,就先从我杨景业的尸体上跨过去!”
他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他身后那个弱小的女人筑起了一道最坚不可摧的城墙。
那两个保卫科干部被他这股悍不畏死的疯狂气势彻底镇住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和脚步声,似乎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不少人都围了过来。
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了进来。
“杨景业!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