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
门外,围观的家属和战士们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同样军装,但肩膀上是两毛三军衔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虽然严厉但和那两个保卫科干部的阴沉完全不同。
是军区的刘政委。
那两个保卫科的干部看到来人,像是见到了救星,立马立正敬礼。
“政委!”
刘政委看都没看他们,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屋子中央那个像头暴怒雄狮的杨景业。
杨景业身上的杀气还没散去,他看到刘政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政委。”
“你还知道我是你政委?”
刘政委的声音抬高了八度,指着杨景业的鼻子。
“把你的军功章和脑袋拿出来给她当担保?杨景业,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土匪窝吗?你还想不想在部队干了!”
这番话说得极重。
那两个保卫科的干部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杨景业这下是撞到枪口上了,冲撞保卫科还公然说出这种话,一个立场不稳的帽子扣下来,他的军旅生涯就算到头了。
杨景业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他可以跟任何人拼命,但刘政委是他从当新兵蛋子时就带着他的老领导,他不能顶撞。
“怎么不说话了?刚才那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呢?”
刘政委还在骂,但眼角的余光却瞥了一眼炕上那个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瑟瑟发抖背影的方卿。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护着自己媳妇,但有你这么护的吗?你这是在保护她,还是在害她?害你自己!”
说完,他转向那两个保卫科干部。
“你们两个,也是胡闹!”
他脸色一沉,“接到举报,按程序走,这没错。但你们跑到人家里,把人家爱人吓成这样,这是什么工作方法?我看你们是官僚主义作风太严重,需要好好学习整顿一下!”
两人被骂得低下头不敢作声。
“举报信呢?”
刘政委伸出手。
年长的那个干部赶紧从公文包里把一封信递了过去。
刘政委拿过信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嗤”地冷笑一声。
“匿名举报,写得倒是冠冕堂皇。”
他把信纸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两个,回去写一份深刻检讨,交到我办公室!”
“政委,可是她的成分问题……”
年轻的那个还不死心。
“成分问题?”
刘政委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杨景业同志结婚,是走了正规程序的。从恋爱报告,到结婚申请,再到对女方家庭的政治审查,哪一样缺了?你们保卫科当初的政审报告,是我亲手签的字!”
他走到朱漆立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杨景业,钥匙。”
杨景业从脖子上摘下一串钥匙递了过去。
刘政委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几张已经泛黄的纸,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
他把那份政审报告直接拍在那个年轻干部的脸上。
“自己看清楚!白纸黑字!方卿同志的父亲,旧社会是开纱厂的,属于民族资本家,解放后第一时间就响应号召,公私合营,把全部家产都上交给了国家!她本人,更是在红旗下长大的新青年,大学毕业,历史清白,根正苗红!”
“你们拿着一封捕风捉影的匿名信,就敢来质疑军区党委的决定?我看你们的政治觉悟,才是大有问题!”
这番话,掷地有声。
那两个保卫科干部脸色惨白,汗都下来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层。
杨景业结婚时的政审,因为涉及到跨地域是由省军区直接负责的,他们这些下面单位的根本不清楚具体细节。
现在看来,是有人想利用这一点借刀杀人。
“滚!”
刘政委一声低喝。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子外的风言风语也随着那两人的狼狈逃窜而瞬间平息。
所有人都明白了,杨团长的媳妇,背景干净得很,是政委亲自盖章认证过的!谁再敢嚼舌根那就是跟政委过不去!
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刘政委看着杨景业,脸上的怒气还没消。
“你小子,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大口。
“今天要不是我正好过来,你准备怎么收场?真跟他们动家伙?”
杨景业沉默着,走到炕边,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还在发抖的方卿身上。
“我不能让她受委屈。”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子执拗。
刘政委看着他这副样子,骂也骂不出来了。
他还能说什么?
这小子就是这头倔驴。
“那封信,是林婉儿写的。”
刘政委突然说。
杨景业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署名,但那笔迹,我认得。去年军区搞文艺汇演,她写过节目单。”
刘政委弹了弹烟灰,“这女娃子,心思不正。你自己留点神,别让人抓了小辫子。这次是我给你压下去了,再有下次我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回铁皮盒子里,锁好。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的,别再给我惹事!”
刘政委掐灭了烟,转身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杨景业和方卿两个人。
窗外,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沉了下来,北风卷着哨子呼啸着拍打着窗户纸。
“呜……呜……”
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的野狼在屋外嚎叫。
杨景业走过去,把门闩插好又检查了一下窗户。
突然,“啪”的一声,屋里的煤油灯闪了两下,灭了。
是线路被大风刮断了,停电了。
整个家属院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
屋子里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声更加清晰,更加骇人。
“啊!”
方卿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从炕上跳了起来,在黑暗中胡乱地摸索着。
“杨景业!杨景业你在哪儿!有狼!我怕!”
“别动!我在这儿!”
杨景业凭着感觉,几步跨到炕边一把抓住了她冰凉的手。
他将她紧紧地搂进怀里。
“别怕,是风声,不是狼。”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胸膛宽阔而温暖,方卿这才感觉好了点,但身体还是抖得厉害。
天越来越冷了。
戈壁滩的冬天,一旦刮起这种白毛风气温会骤降。
屋子里的温度,很快就跟冰窖一样。
杨景业把方卿塞进被窝,又从柜子里把所有能找到的棉衣、褥子全都堆在了被子上。
可还是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
方卿牙齿都在打颤,一张小脸冻得发白。
“冷……好冷……”
杨景业摸了摸她的脚,冰得像两块铁。
他皱了皱眉,二话不说三两下脱掉自己的外套和鞋钻进了被窝。
“啊!你干嘛!”
方卿被他身上突然传来的热气吓了一跳。
“闭嘴!给你取暖!”
杨景业一把将她捞过来,让她整个人都贴在自己怀里。
然后,他握住她那双冰冷的脚,不容分说地就塞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用自己的胸膛和腹部包裹住那两只小脚。
“啊……不要……”
方卿本能地想缩回脚,那感觉太奇怪了。
“老实点!”
杨景业按住她不让她动。
他的胸膛,像个大火炉,源源不断的热量传递过来。
方卿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因为,太暖和了。
那股暖意,顺着脚底一点点蔓延到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冷。
她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小猫,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双手也抱住了他粗壮的腰。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肆虐的风声。
杨景业抱着怀里这一团柔软,身体有些僵硬。
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馨香,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
刚才应对政委和保卫科时的那股子火气和杀气,全都被这怀里的温香软玉给融化了。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怀里的人动了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声小了些。
方卿突然在梦里呓语了一句。
她的声音很小,很模糊,带着浓浓的睡意和天真。
“杨景业……”
“嗯?”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那个政委说你疯了,你是不是……也要被抓去喂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