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业被她这句天真的问话,问得心头一梗。
他哭笑不得,又觉得心酸。
他刚才差点赌上了自己的前途和性命,在这小傻子眼里最严重的后果,竟然只是跟张大力一样被罚去喂猪。
“睡你的觉。”
杨景业没好气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老子就算去喂猪,也得先把你这头小猪喂饱了。”
方卿在梦里砸吧砸吧嘴,似乎是听懂了,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睡得更沉了。
这场白毛风刮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
整个戈壁滩,被一夜的大雪覆盖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保卫科上门和政委发怒的事情,像这场大雪一样,看似声势浩大,最终却被悄无声息地掩盖了过去。
林婉儿被刘政委叫去谈了一次话,出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第二天,她就跟着文工团灰溜溜地离开了西北,听说是被调去了更偏远的地方。
家属院里关于方卿的流言蜚语也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谁都看明白了,杨团长这个媳妇是军区两座大山——杨景业和刘政委,共同护着的人,谁敢再乱嚼舌根就是自寻死路。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但杨景业知道,方卿被吓到了。
那次之后,她变得格外粘人,也格外胆小。
晚上睡觉,只要杨景业不在身边她就会做噩梦,哭着喊他的名字。
他一碰她,她就抖得厉害。
杨景业心里又疼又燥。
疼的是她受了惊,燥的是自己想碰又不敢碰,生怕再吓着她。
眼看着,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是方卿来到西北后,过的第一个节日。
部队里没什么过节的气氛,食堂里只是象征性地煮了锅汤圆,一人两颗甜得发腻。
杨景业看着方卿小口小口地吃着汤圆,心里动了个念头。
“吃完饭,换件厚衣服,带你出去一趟。”
“去哪儿呀?”
方卿好奇地问。
“去了就知道了。”
杨景业卖了个关子。
一个小时后,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了家属院门口。
杨景业用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把方卿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然后把她抱上了副驾驶。
吉普车在积雪覆盖的戈壁公路上颠簸着。
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白色,天空蓝得像一块纯净的宝石。
方卿第一次坐这种敞篷的吉普车,一开始还有些害怕,紧紧抓着车门。
但很快,她就被这壮阔的雪景吸引了。
风从耳边刮过,带着冰雪的清冽吹得她脸蛋红扑扑的。
“杨景业,你看!那里有只兔子!”
她兴奋地指着远处雪地里一闪而过的一抹灰色。
杨景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想不想吃烤兔子?”
方卿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要,它跑得那么快,一定很想回家。”
杨景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傻媳妇,心肠倒是软。
吉普车开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一座看起来有些破旧的小县城外停了下来。
这还是方卿第一次走出军区大院。
县城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但因为是元宵节,街上却异常热闹。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虽然样式简单大多是纸糊的,但连成一片也颇为壮观。
供销社的门口,挤满了穿着厚棉袄、戴着棉帽子的人们。
空气中,弥漫着炒瓜子、烤红薯和糖稀的混合香味。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人间景象,让方卿看得目不转睛。
“走吧。”
杨景业停好车,牵着她的手走进了人群。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有力地包裹着她的手,让她在陌生拥挤的人群里感到无比安心。
“那是什么?红红的,亮晶晶的。”
方卿指着一个货郎担子上的东西,好奇地问。
那是一串串用竹签串起来的山楂果,外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稀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糖葫芦。”
杨景业言简意赅。
“想吃吗?”
方卿用力地点点头,眼睛里全是渴望。
杨景业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
“同志,来一串。”
卖糖葫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他笑着递过来一串最大最红的。
“给,拿着。”
杨景业把糖葫芦递给方卿。
方卿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她伸出舌头,先是轻轻舔了一下外面的糖衣。
甜,带着一点点焦香。
然后,她张开小嘴咬了一颗。
“咯嘣”一声脆响,糖衣碎裂,里面山楂的酸甜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唔……好吃!”
方卿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吃过的最好吃的甜。
杨景业看着她吃得像只小仓鼠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训练和事务所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打过那么多仗,立过那么多功,可能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刻来得有成就感。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县城边上的一块空地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大家都是来看放烟花的。
“砰!”
随着一声巨响,第一颗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冲上了夜空。
“轰”地一声炸开,化作万千金色的光点洒满天际。
“哇——!”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叹。
方卿也仰着头,看得痴了。
更多的烟花升了起来,红的、绿的、紫的在黑色的天幕上绽放出绚烂的花朵。
人越来越多,方卿个子小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急得直踮脚。
杨景业看着她着急的样子,沉默了一下。
他突然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宽阔的后背像一座山。
“干嘛呀?”
方卿不解地看着他。
杨景业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言简意赅。
“上来。”
方卿愣住了。
“快点,一会儿就放完了。”
杨景业催促道。
方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下一秒,杨景业双臂向后一抄,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猛地站了起来。
方卿“啊”地低呼一声,整个人都被他背了起来。
她的视野,立即越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整个夜空,和那漫天的绚烂烟火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烟花的光芒映在她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像是有星辰在闪烁。
她能闻到杨景业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能感觉到他脖颈处传来的温热。
他的背,宽阔,结实比家里的土炕还要暖和。
方卿忍不住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把脸颊贴在了他的侧脸上。
“杨景业。”
“嗯?”
他一边稳稳地背着她,一边应道。
“真好看。”
“嗯。”
“谢谢你。”
杨景业的身体,轻微地僵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他没说话,只是托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烟花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
方卿已经在他背上睡着了。
杨景业就那么一直背着她,穿过空旷的街道走回吉普车旁。
他把她轻轻地放进车里,又把军大衣给她盖好。
借着远处灯笼透来的微弱红光,他看到她恬静的睡颜。
也许就这么养她一辈子,也挺好。
回到家,他把她抱到炕上,给她脱掉外衣,盖好被子。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他才坐在炕沿准备脱衣服睡觉。
寂静的屋子里,睡梦中的方卿突然翻了个身,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含混不清的呓语。
那声音轻轻地搔刮着杨景业的耳膜。
他凑近了些,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阿……阿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