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4:02:16

“阿……阿霖……”

这个陌生的音节,像一根针扎在了杨景业的心上。

不是他的名字。

他皱起眉,又凑近了些。

方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的梦,嘴里又含混地重复了一遍。

“阿霖……”

杨景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阿霖是谁?

一个男人的名字。

他看着方卿熟睡的脸,一种陌生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缠住了他的心脏。

是嫉妒。

他突然很想把她摇醒,问问她这个阿霖到底是谁。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重重地抹去了她眉间的川字。

这一夜,杨景业睡得并不安稳。

之后的几天,方卿还是那个娇气又粘人的方卿。

但阿霖这个名字,却像一根刺扎在了杨景业的心里,时不时就冒出来让他烦躁不安。

他开始更加卖力地教她认字。

他有一种紧迫感,他想快点再快点,让她学会写字,学会看书,让她能把自己的名字——杨景业,清清楚楚地写出来刻在脑子里。

他希望,她以后做梦喊的也只能是他的名字。

方卿倒是学得很快。

她不仅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学会了写杨景业的名字。

她用铅笔,在白纸上一遍一遍地写着杨景业三个字,歪歪扭扭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虫子。

每写好一个,她就举起来给杨景业看,仰着小脸,等着他的夸奖。

杨景业看着她那天真烂漫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烦躁又压了下去。

他想,自己真是想多了。

她现在脑子里除了吃和睡,还能有什么?

也许那个阿霖,只是她胡乱做梦编出来的人。

这天下午,杨景业要去师部开一个紧急战备会议,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临走前,他给她准备好了晚饭,是几个白面馒头和一碗炖白菜放在锅里温着。

“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不要乱跑,锁好门。”

他像嘱咐小孩一样,一遍遍地叮嘱。

“知道了,啰嗦。”

方卿不耐烦地挥挥手。

杨景业走后,巨大的土坯房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吃了两个馒头,觉得无聊起来。

她开始在屋子里转悠。

她看到,墙角有一层灰,桌子上也有一些。

她想起,家属院里别的女人,每天都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王嫂和李桂花虽然嘴碎,但她们的男人从部队回来,总能吃上热饭穿上干净的衣服。

而杨景业,回来还要给她做饭,给她烧水还要忍受她的坏脾气。

方卿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点愧疚。

她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她笨拙地学着记忆里那些女人的样子,找了块抹布,沾了水,开始擦桌子。

擦完桌子,她又看到了那个高大的朱漆立柜。

柜子顶上,好像也落了灰。

她要把它擦干净,等杨景业回来一定会夸奖她的。

方卿心里美滋滋地想着。

柜子太高了,她够不着。

她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张小木凳上。

那凳子有些年头了,一条腿还有些松动。

方卿没想那么多,她把凳子搬到柜子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站了上去。

她踮起脚尖,努力地伸长胳膊去擦柜子顶。

就在这时,那条松动的凳子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啊!”

方卿感觉脚下一空,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尖叫着,整个人从凳子上向后仰倒。

她看到头顶黑乎乎的房梁在旋转,看到墙上那张伟人像的目光。

然后,“砰”的一声闷响。

她的后脑,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土炕边缘。

眼前一黑。

世界陷入了黑暗。

但那黑暗,只持续了一瞬间。

紧接着,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一声清脆的钢琴音,叮咚作响。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在黑白琴键上优雅地跳跃。

一座三层楼的西洋式花园洋房,门口种满了盛开的栀子花,空气中是甜腻的香气。

一个穿着精致旗袍的美丽女人,正担忧地看着她柔声说:“卿卿,外面乱,不要出去。”

一个穿着笔挺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逆着光,对她伸出手,笑得温柔又好看。

“卿卿,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男人的脸渐渐清晰。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阿霖……

林子霖!

“卿卿!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爸!妈!”

混乱,尖叫,砸碎的玻璃。

红色的袖章,震天的口号。

她被人从后门推上了一辆黄包车,又被塞进一个拥挤不堪的火车车厢。

“保护好自己……”

这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火车开动,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

家,没了。

父母,没了。

阿霖,也没了。

……

“方卿!方卿!”

一个焦急的、粗嘎的男声,在耳边炸响。

方卿费力地睁开眼睛。

一张放大的、布满了风霜痕迹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那张脸,很陌生。

浓黑的眉毛,高挺的鼻梁,紧抿着的嘴唇,下巴上还有些青色的胡茬。

他的眼睛里,是她看不懂的焦急和……心疼?

他是谁?

方卿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那些涌进来的记忆,和她这几个月的傻子生活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

杨景业看到她醒了,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他今天开会,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要出事,硬是提前赶了回来。

一进门,就看到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卿卿,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声音都在发抖。

方卿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闻着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个家徒四壁的土坯房。

黄泥的墙,掉漆的柜子,坑洼的地面。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感到窒息。

这不是梦。

她想起来了。

她全想起来了。

她是方卿,沪上永安纱厂的千金。

她不是这个粗鲁男人的娇气包,不是他怀里的宠物。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

杨景业看她眼神呆滞,一言不发以为她又摔傻了,更急了。

“说话啊!卿卿!你别吓我!”

他伸手想把她抱起来。

方卿看着那只伸向她的、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大手,瞳孔猛地一缩。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她终于开了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境破碎后的恍惚和疏离。

“你……”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