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嫌你脏!”
杨景业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看着方卿那张写满了嫌恶和鄙夷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脏?
他为了国家,在死人堆里爬过,在泥浆里滚过。
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保家卫国的勋章。
他流过的血,比她喝过的水都多。
可现在,在他自己的女人眼里,他竟然是脏的。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心痛的血气直冲头顶。
杨景业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一步跨过去,一把捏住了方卿的手腕。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一头濒临暴怒的野兽。
方卿被他捏得生疼,手腕上传来骨头快要碎裂的痛楚。
但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恐惧和恨意。
她抬起头,迎上他那双要吃人的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
“我——说——你——脏!”
“你身上的汗臭味,让我恶心!”
“你碰过我的每一寸皮肤,都让我觉得恶心!”
“你这个粗鄙的、野蛮的泥腿子,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些话,刀刀见血,扎得杨景业体无完肤。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角上的青筋暴起。
他想掐死她。
他真的想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可是,当他看到她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却依然倔强地含着泪水的眼睛时,他那滔天的怒火,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掐不下去手。
这个女人,就算再怎么可恨,再怎么伤他的心,他还是……舍不得。
杨景业猛地松开手,像是甩开什么烫手的山芋。
他后退了两步,高大的身躯,第一次显出了一丝狼狈和……颓然。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屋子。
“砰!”
门再次被重重地摔上,震得整个土坯房都在颤抖。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来。
方卿靠着墙壁,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直到确认他真的走了,那股紧绷着的、用恨意支撑着的气才终于泄了。
她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压抑又绝望的哭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从那一天起,这个家,就变成了冰窖。
杨景业没有再踏进那间屋子一步。
他搬到了团部的宿舍去住。
但他没有不管她。
每天三餐,他还是会去食堂,亲自打了饭然后让警卫员送到门口。
送来的,永远是那个年代最好的伙食。
白面馒头,大米饭,偶尔还有肉。
但方卿一口都没吃。
她看着那些饭菜,就仿佛看到了杨景业那张脸,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她宁愿饿死,也不要吃他一口东西。
她开始对抗。
用绝食来对抗。
第一天,她不吃。
第二天,她还是不吃。
到了第三天,警卫员小李急匆匆地跑来跟杨景业报告。
“团长,不好了!嫂子她……她晕倒了!”
杨景业正在沙盘前研究作战地图,听到这话,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折断。
他冲回了家。
一进门,就看到方卿面无血色地躺在炕上,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像是随时都会凋谢的花。
杨景业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把。
他让警卫员去请来了军医。
军医检查过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病,就是饿的,还有点脱水。杨团长,这……这得想办法让她吃东西啊,再这么下去,人就垮了。”
送走军医,杨景业端了一碗温热的糖水坐到炕边。
“起来,喝了它。”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命令式。
方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方卿,我再说一遍,把它喝了!”
杨景业的耐心在告罄。
“我数到三,你要是再不喝,我就用我的办法喂你!”
他所谓的办法,方卿再清楚不过。
她猛地睁开眼,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全是冰冷的恨意。
她看着他,突然虚弱地笑了一下。
“杨景业,你杀了我吧。”
她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像烟。
“你杀了我,一了百了。不然,我早晚有一天会亲手杀了你,或者,杀了自己。”
杨景使业的心,像是被重锤狠狠地击中。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死气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
他怕她真的会死。
僵持了很久,杨景业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他放下了碗,眼中的暴戾和怒火,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挫败。
“你想怎么样?”
他哑着嗓子问。
方卿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向她妥协。
她知道,她的机会来了。
“我要……回家。”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回沪上。”
杨景业沉默了。
回沪上?
她那个家,早就没了。
她回去,能去哪里?
没有了杨家这层关系护着,以她那样的身份,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不行。”
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方卿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没有再争吵,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决绝的对抗。
你不让我走,那我就死在这里。
杨景业彻底没辙了。
打不得,骂不得,碰不得。
他只能想别的办法。
他让食堂熬了最稀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喂她。
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行灌下去。
她吐出来,他就再灌。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
方卿的身体,在小米粥的滋养下有了一点力气。
但她的心,却越来越冷。
她发现,自己好像病了。
不是饿出来的病,是心里生了病。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闭上眼就是沪上的洋房和父母的脸。
她开始怕冷,哪怕是白天也要裹着厚厚的被子。
她开始咳嗽,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
杨景业以为她只是在装病,想用这种方式逼他就范。
他嘴上骂她事儿精,却还是半夜跑去卫生院,给军医塞了两条烟换回来一瓶当时很珍贵的咳嗽糖浆。
天气越来越冷。
入夜后,屋子里没有炉子,冷得像冰窖。
杨景业放心不下她,晚上还是回了家。
他没敢上炕,只是在地上打了个地铺。
半夜,他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他摸黑走到炕边,探了探方卿的额头,滚烫。
她发烧了。
这下不是装的了。
杨景业心里一慌,再也顾不上什么嫌不嫌脏,直接掀开被子上了炕。
他把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女人紧紧地搂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给她降温。
这是他们冷战后,第一次如此亲近。
方卿在睡梦中,感觉到一个熟悉且滚烫的怀抱。
她难受地挣扎了一下,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冷……好冷……”
杨景业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怀里的人,似乎找到了热源,不再挣扎,反而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可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身体也是僵硬的,充满了抗拒。
杨景业感受着她那僵硬的身体,心里一片苦涩。
他想,也许她病着,对自己没那么排斥。
他的身体,在寒冷的夜里,因为抱着她而慢慢起了反应。
那是一种最原始的、属于男人的本能。
他低头,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双紧闭着的、长长的睫毛。
他忍不住,俯下身想亲亲她。
可他的嘴唇,刚要碰到她的脸颊。
他忽然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哪怕在昏睡中都无法掩饰的抗拒。
杨景业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低声问,也不知道是问她还是问自己。
“怎么了?身上不舒服?”
方卿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他的怀里,背对着他,身体绷紧。
黑暗中,一滴滚烫的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了那块打着补丁的粗布枕巾。
她能说什么呢?
她能告诉他,他的每一次靠近,对她来说都像是一场酷刑吗?
她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