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拜个早年”的森然宣告让猛士战车内的狂喜与宣泄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彻骨的战栗。
每一个战士都从杨靖那平静得可怕的声音里听出了尸山血海的滔天杀意。
这头来自未来的钢铁巨兽在杨靖的驾驭下没有丝毫停留。
它碾过寇贼溃不成军的阵地,将那些燃烧的残骸和惊恐的哀嚎远远抛在身后,像一柄黑色的手术刀精准地刺向雪原深处。
然而就在距离那标注着“寇军山下联队临时指挥部”的红点不足五公里时,杨靖却猛地一脚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向前一冲,李铁牛差点从机枪位上摔下来。
“将军?”
杨靖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
战车停在了一处山坡上,前方不远处是一个蜷缩在山坳里的死寂村庄。
靠山屯。
地图上标注着它的名字。
没有炊烟,没有犬吠,没有孩童的嬉闹。
整个村庄像一座被冰雪掩埋的巨大坟墓,只有几间歪斜的土坯房上空盘旋着几只不祥的乌鸦,发出“嘎嘎”的嘶哑叫声。
一种比面对寇贼千军万马时更让人心悸的寒意顺着所有人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将军,这村子……不对劲。”
李铁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杨靖缓缓打开了车门,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寒风灌了进来。
“全体下车,保持警戒。”
他声音低沉“糯糯,留在车上,不许下来。”
“哦。”
糯糯乖巧地答应着,小手还在往嘴里塞着薯片,她不懂爷爷们脸上那瞬间褪去血色的凝重,只是好奇地透过防弹玻璃窗看着这个白茫茫、安静得有些吓人的“新地方”。
战士们鱼贯而出,他们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了。
刚刚经历过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他们心中的火焰还未熄灭,但眼前的景象却像一盆刺骨的冰水将那火焰浇得只剩下一缕青烟。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挂着几具早已冻得僵硬发黑的尸体,他们的舌头被割掉了,眼珠子也被挖空,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无声地控诉着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暴行。
直播间里刚刚还沉浸在“降维打击”爽感中的亿万观众瞬间被这地狱般的一幕扼住了喉咙。
【那……那是什么……】
【呕……我看不下去了……这帮畜生!这帮畜生到底做了什么!】
【这不是特效!这不是电影!这是我们历史上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他们把我们的同胞当成牲口一样屠戮!】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将军他们为什么那么恨了……这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杨靖的目光只是在那几具尸体上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心中翻涌的滔天怒火。
他们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走进了村子。
这里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死寂。
家家户户的门都虚掩着,寒风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罐、撕烂的棉絮,还有早已凝固成黑褐色的血迹。
没有青壮年,一个都没有。
就在他们以为这已经是一座死村的时候,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咳嗽。
李铁牛立刻举起了枪,但被杨靖伸手拦住了。
杨靖推开那扇用高粱杆扎成的、已经散了架的门。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七八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像一群受惊的小兽挤在一个冰冷的土炕角落里,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些突然闯入的“大兵”。
在他们身前护着他们的是几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的老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颤颤巍巍地拄着一根烧火棍,挡在孩子们面前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们……你们是哪部分的?”
当他看清杨靖身上那虽然崭新却依旧是东北军样式的防寒服时,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光。
“是……是咱们自己人?”
杨靖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哗——”
那几个老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喜讯浑身一软,全都瘫坐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老天开眼啊……终于……终于把你们盼来了啊……”
孩子们也被这悲怆的哭声感染,跟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整个破屋子里哭声震天。
战士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都红了眼眶,手里那冰冷的钢铁武器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沉重。
过了许久哭声渐歇。
那个最年长的老村长在孙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杨靖嘴唇哆嗦着:“将军……村里的男人……都没了……”
“青壮年要么被抓去修工事,要么……要么就死在了那棵老槐树上……”
“就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和这些活不了几天的娃娃了……”
他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对一个半大的孩子喊道:“狗剩!快!去……去把咱家藏的……拿出来!给将军和长官们!”
那个叫狗剩的孩子抹了把眼泪一溜烟地跑进里屋。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个破布包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他把布包放在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几个早已冻得像石头一样、表皮发黑发绿的土豆。
那是他们在这场浩劫中藏下来的唯一口粮。
老村长颤抖着手拿起一个冻土豆,像是献上最珍贵的贡品捧到杨靖面前老泪纵横:
“将军……俺们……就剩下这么点东西了……”
“你们吃……你们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那帮天杀的畜生啊!!”
“轰!”
这一句话,这几个黑不溜秋的冻土豆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战士的心里,在亿万观众的心里轰然炸响!
小石头再也忍不住,他猛地转过身,用那只刚刚才扣动过车载机枪扳机、射出复仇子弹的手狠狠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李铁牛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这个在寇贼的酷刑下都没有流过一滴泪的硬汉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不……不要啊……我求求你们了……别给我看这个……】
【他们自己都快饿死了啊!他们竟然把最后的口粮拿了出来……】
【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军民鱼水情”了……这哪是鱼水情啊!这是用血肉和生命凝结成的亲情啊!】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我一点都不爽了……我只觉得心如刀绞。我们今天的幸福,到底是多少这样沉重的牺牲换来的啊!】
直播间里泪水决堤。
那铺天盖地的打赏和礼物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苍白。
屏幕上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敬礼”和“大哭”的表情。
杨靖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那个土豆,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裂口、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打过无数场仗,见过无数次死亡。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硬如铁。
可是在这一刻他的心碎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伤中,一个清脆的、带着奶音的童声打破了沉寂。
“爷爷,他们为什么不吃肉肉呀?”
是糯糯。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车上跑了下来。
这个来自2025年的、穿着粉色羽绒服、小脸蛋红扑扑的孩子就这么站在一群1935年的、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孩子面前。
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形成了一幅荒诞而又无比刺痛人心的画面。
糯糯手里还拿着那包没吃完的薯片,她看着那些用渴望又恐惧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同龄人,她不懂什么是战争,什么是国仇家恨。
她只知道他们看起来好饿。
她想了想,迈开小短腿走到那个叫狗剩的孩子面前,把自己手里那包印着笑脸的薯片递了过去奶声奶气地说:
“哥哥,吃这个,香香脆脆的!”
狗剩呆住了。
他看着那包花花绿绿、他从未见过的“洋玩意儿”,又看了看糯糯那张干净漂亮的小脸,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却连连后退把手藏到了身后。
“糯糯!”
杨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痛楚。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个拄着拐杖的、头发全白了的瞎眼老大娘在另一个小女孩的搀扶下摸索着走了过来。
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块破布,布上还渗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是……是杨将军来了吗?”
她嘶哑地问,声音里充满了期盼。
老村长连忙道:“是,是大姐啊,是杨将军来了!”
老大娘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种混杂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