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爷爷……要去接一些叔叔……回家了”让猛士战车内刚刚因复仇而燃起的狂热瞬间冷却,沉淀为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决绝。
这头来自未来的钢铁巨兽没有丝毫停留。
它在杨靖的驾驭下如同一柄复仇的黑色刻刀,在茫茫雪原上划开一道笔直的轨迹,刺向那颗在电子地图上嚣张闪烁的红色心脏——山下联队的临时指挥部。
车厢内战士们沉默地擦拭着武器,检查着弹药。
那座堆积如山的物资,那一张张因吃饱穿暖而绽放出久违笑容的脸,那个被李家大婶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全世界的棉衣,已经成为了他们心中最滚烫的烙印。
他们不再是为了突围而战,不再是为了活着而战。
他们是为了守护那座刚刚被点亮的、名为“希望”的村庄而战,为了让那句撕心裂肺的“娘的娃……娘的英雄啊……”不再在这片黑土地上响起而战!
糯糯被牢牢固定在儿童座椅上,她怀里抱着一堆零食却罕见地没有吃。
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雪景,小小的眉头紧锁着。
她不懂什么叫“接叔叔回家”,但她能感觉到,爷爷身上那股让她害怕又安心的气息变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的冰凌一样冷得刺骨。
与此同时,2025年的直播间里气氛也从刚才的泪海中转化成一种极度紧张的期待。
那块巨大的电子地图上,代表着猛士战车的绿色箭头正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姿态,笔直地冲向一个巨大的红色区域。
【将军这是……要单车闯寇贼指挥部?!】
【疯了!太疯狂了!但为什么我他妈的热血沸腾!这才是我们的将军!】
【虽然我们有科技优势,但对方是一个满编联队啊!有好几千人!还有重炮!将军,三思啊!】
【来不及了!你们看地图!寇贼的援军和侦察部队虽然被冲散了,但他们正从四面八方重新向那个村子合围过去!他们找不到猛士,一定会拿村民撒气!】
这位网友的弹幕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大家这才注意到,在那个刚刚被物资和希望填满的“靠山屯”周围,无数个细小的红点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再一次悄然无声地围拢过去。
车厢内,杨靖同样看到了地图上的变化。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加速,再快一点,在寇贼反应过来之前捣毁他们的指挥中枢,让他们群龙无首。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靠山屯。
刚刚升起的炊烟再一次被惊恐的尖叫声掐断。
村民们几乎是出于本能第一时间将刚刚分到手的粮食、衣物拼命地往地窖里、墙洞里塞。
那些刚刚穿上新衣、脸上有了血色的孩子们被大人们死死地捂住嘴拖进了最黑暗的角落。
恐惧如同瘟疫,再一次笼罩了这座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村庄。
“咣当!”
村口那扇破败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一队荷枪实弹的寇贼冲了进来,他们身后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戴着白手套,军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的寇贼军官。
“搜!给我一间一间地搜!找到那个铁怪物!或者找到给他们通风报信的人!”
军官用生硬的汉话吼道,眼神如同鹰隼般扫过那些从屋子里被驱赶出来、瑟瑟发抖的村民。
老村长被两个寇贼士兵用枪托顶着推到了军官马前。
“老东西!说!刚才那辆铁车往哪个方向跑了?”
军官居高临下地问道,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老村长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对方,干裂的嘴唇紧紧抿着。
“不说?”
军官冷笑一声,他从马鞍上抽出一支手枪,对准了老村长身边一个还在襁褓中哭泣的婴儿,“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说,我就先崩了这个小崽子!”
“一!”
“二!”
村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已经吓得浑身瘫软,只能发出绝望的哀鸣。
“别……别开枪……”
老村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军官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才对嘛。说吧,车往哪跑了?”
老村长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知道。”
“八嘎!”
军官勃然大怒,他正要扣动扳机却仿佛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游戏。
他收回手枪,目光在人群中巡视,最后定格在了那个被小女孩搀扶着、双眼蒙着血布的李家大婶身上。
“把那个瞎子,给我带过来!”
两个寇贼士兵狞笑着冲过去,粗暴地将李家大婶和小女孩拖到了村中央那方沾满了血腥和岁月痕迹的老磨盘前。
猛士战车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杨靖透过车顶观瞄设备传回的高清画面死死地盯着那块冰冷的屏幕。
屏幕上李家大婶那瘦弱的身影在寒风中如同随时都会被折断的枯枝。
“将军……”
李铁牛的声音在颤抖,“我们……”
杨靖没有回答。
他的理智,他作为一名指挥官的全部经验都在疯狂地告诉他:不能动!
绝对不能动!
他们距离寇贼指挥部只有不到三公里,一旦开火位置就会彻底暴露,之前所有的突围和牺牲都将前功尽弃!
他们这支小队,这辆承载着未来希望的战车将会陷入数千寇贼的重重包围再无生路!
可是他的血是热的。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寇贼军官拔出了他的指挥刀,那狭长、冰冷的刀锋在李家大婶那张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脸颊上轻轻拍打。
“老东西,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军官的声音充满了戏谑和残忍,“告诉我那些人在哪里。不然我就把你这双没用的眼睛永远地留在这片土地上。”
李家大婶笑了。
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圣徒般的光芒。
她看不见那把架在她脖子上的刀,但她能感觉到,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属于同胞的、滚烫的视线正从远方注视着她。
她知道她的“大山”,她的“孩子们”就在附近看着。
她不能让他们出来。
她缓缓地朝着杨靖他们所在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慈祥的、满足的笑容。
仿佛在说:孩子,娘看到了你们送来的新棉衣,很暖和。
然后她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发出一声响彻雪原的、撕心裂肺的呐喊:
“孩儿们——!!”
“别出来!!”
“别管娘——!!”
“杀——鬼——子——啊——!!”
那声音穿透了风雪,穿透了时空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寇贼军官的军刀毫不犹豫地挥下。
一腔滚烫的鲜血如同最绚烂的红梅,在那灰白色的老磨盘上,在洁白的雪地上轰然绽放!
李家大婶的身体缓缓软倒,她脸上还带着那抹决绝而安详的微笑。
她怀里还死死地抱着那件崭新的、来自八十多年后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军大衣。
那件军大衣被她的血染得鲜红。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风停了,雪停了,哭喊声也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抹刺眼的、从磨盘上缓缓流淌下来的红色。
糯糯在车里通过一块小小的屏幕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小嘴张得大大的,手里的薯片掉在了地上。
她不懂什么叫“杀鬼子”,但她看见了,那个刚刚还摸着新棉衣、温柔地笑着的奶奶倒下了。
她身上流出了好多好多的“红色果汁”。
“奶奶……”
她喃喃地叫了一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奶奶……睡着了吗?”
这一声童稚的呢喃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李铁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他猛地从机枪位上站起来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
小石头双眼血红,他疯了一样地去掰车门,指甲在坚硬的金属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鲜血淋漓。
“开门!开门啊!!”
直播间里所有的弹幕、礼物、声音都在那一刀落下的瞬间消失了。
屏幕内 外一片死寂。
长达十几秒的死寂之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由悲愤与泪水组成的弹幕海啸!
【!!!!!!!!!!!!!!】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啊!!!!畜生!!!!】
【奶奶……奶奶……呜呜呜呜……我喘不上气了……我的心好痛……】
【“孩儿们,别出来,杀鬼子啊!”……这是何等伟大的民族!这是何等不屈的人民啊!!】
【抗联后人石向东:血债!血偿!!!杨将军!开炮!求你了!开炮啊!!哪怕我们输了!这口气!我们咽不下去啊!!!】
【此生无悔入华夏!来世还做中国人!杀!杀!杀!杀光这帮畜生!!!】
屏幕上除了铺天盖地的“杀”字再无他物。
亿万观众的怒火与悲愤仿佛要烧穿屏幕,焚尽那片雪原上所有的罪恶!
猛士战车内。
杨靖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抹渐渐凝固的红色,看着那件被鲜血浸透的军大衣。
一行清泪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无声地滑落。
但那泪水是滚烫的。
他的理智,他的大局观,他所有的隐忍和盘算都在李家大婶那一声“杀鬼子”的呐喊中被烧成了灰烬。
有些债必须用血来偿。
有些仇一刻都不能等!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因为极致愤怒而剧烈颤抖的手。
他没有去碰驾驶盘,也没有去碰武器系统的主开火按钮。
他的手指落在了驾驶台一个极少被用到的、标注着【火力全开·无差别覆盖】的战术按钮上。
这是为应对极端情况,将所有武器系统瞬间激活,对指定坐标进行饱和式毁灭性打击的最终模式。
他按下了队内通讯。
声音平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死海。
“大李,小石头,坐稳了。”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了屏幕,死死地锁定了三公里外那个代表着寇贼指挥部的、巨大的红色标记。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
“传我命令。”
“目标,山下联队指挥部。”
“咱们……给李大婶……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