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入海口东行三百里,有岛礁三座,形如三星坠海,故名“三屿”。
据海图记载,此乃前朝观测星象之所,后因海平面上升,主岛大半淹没,只余三座礁石如獠牙刺出海面。寻常渔船皆避之不及,唯三国寻宝船队需在此汇合,共商东进航线。
第四日黎明,破浪号率先抵达。
白蔹立于船首,晨风猎猎,吹动她束发的银冠流苏。她手中握着一卷冰蚕丝织就的海图,这是雪国秘藏,标注着东海三十六处暗流、七十二处漩涡——皆是百年来雪国海商用性命换来的航道秘密。
“太女,巳时三刻了。”霜降低声道,“花国和祁国的船,还未见影。”
白蔹抬眼望向海天相接处。今日海面出奇平静,平静得诡异。按海图所示,三屿附近常有晨雾,但此刻晴空万里,连丝缕云气都无。
“再等一个时辰。”她收起海图,“让瞭望手注意东南方向,那里有暖流经过,花国的船若从南线来,该从那边出现。”
“是。”
辰时末,东北方海平线上终于出现帆影。
是镇海号。
那艘包铁战船破浪而来,船首犁开两道白色浪墙,如巨鲸巡海。船身吃水极深——沙棘不仅带了三百精兵,还载满了淡水、粮草,甚至拆了四架床弩上船,显然做好了长期航行的准备。
两船渐近,沙棘立于船舷,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光泽。他朝破浪号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下令抛锚停泊。
白蔹注意到,镇海号的船舷有新鲜刮痕,船帆也有修补痕迹。
“他们遇袭了。”她轻声道。
果然,不久后沙棘乘小艇过来,登上了破浪号。
“昨夜子时,遇上海盗。”沙棘言简意赅,从怀中取出一枚铁质令牌,扔在甲板上。令牌沾着暗红血渍,刻着狰狞鬼面,“东海十三盗,专劫官船。”
白蔹拾起令牌,翻转查看:“损失如何?”
“杀了三十七个,跑了几个。”沙棘语气平淡,“我折了八个兄弟。”
八个百战边军,葬身鱼腹。白蔹能想象那场接舷战的惨烈——东海盗匪凶名在外,能在他们手下只折八人,足见沙棘麾下战力。
“秦艽还没到。”白蔹将令牌递还,“按约定,午时未至,我们便先行。”
沙棘望向南方海面,眉头微蹙:“扶摇号轻快,本应最先抵达。除非……”
话音未落,东南方突然传来号角声。
瞭望塔上,女卫高呼:“是花国旗号!但……船在冒烟!”
扶摇号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艘雕梁画栋的华丽楼船,此刻右舷焦黑一片,桅杆折断一根,主帆半焚,黑烟滚滚。船身倾斜,航速缓慢,如负伤巨兽在海面挣扎。
白蔹当即下令:“放快舟,接应!”
三艘雪国快舟如离弦之箭射出。沙棘也命镇海号起锚靠近,准备救援。
待两船靠近扶摇号,才看清惨状——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伤员,水手正奋力扑救余火。船身吃水线下有破损,海水正不断涌入。
秦艽站在船楼前,月白常服染满烟灰血污,左臂缠着绷带,但神色依然镇定,正指挥众人排水堵漏。
“秦殿下!”白蔹的快舟最先靠舷,“发生何事?”
秦艽转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此刻有些苍白:“昨夜遇袭,不是海盗。”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是火船。”
沙棘此时也登船,闻言眼神一凛:“自杀船?”
“嗯。”秦艽指向东南方向,“七艘满载火油柴薪的快舟,趁夜突袭。领航人皆是死士,撞上扶摇号便自焚。若不是老船师经验丰富,及时转向,此刻我等已葬身火海。”
白蔹与沙棘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东海盗匪劫财,不会用此等同归于尽的打法。这分明是冲着杀人灭口来的——有人不想让秦艽抵达蓬莱。
“可抓到活口?”沙棘问。
秦艽摇头:“七人皆焚,尸骨无存。但从船型和操舟手法看,不像中原人。”
白蔹忽然蹲下身,用匕首从焦黑甲板上刮下一些灰烬,凑近细闻,脸色微变:“这不是普通火油,掺了磷粉和硫磺,水泼不灭。是军用火攻配方。”
气氛陡然紧张。
三国盟誓墨迹未干,便有人对花国太子下此毒手。若是祁国或雪国所为,那蓬莱之约便成笑话。
秦艽却摆摆手:“不会是你们。”
沙棘挑眉:“何以见得?”
“若是二位要杀我,会在海上堂堂正正一战,不会用这种鬼蜮伎俩。”秦艽笑容深了些,“更不会选在三屿会合前动手——太过明显,反而惹嫌疑。”
白蔹凝视他:“你怀疑是第三方势力?”
“天下想要山河令牌的,不止三国。”秦艽望向茫茫东海,“海外的流亡势力,前朝遗族,甚至……蓬莱岛上的守卫者。都有可能。”
正说着,老船师踉跄跑来:“殿下!底舱破口太大,堵不住了!最多再撑两个时辰,船必沉!”
众人色变。
扶摇号上有近百船员,还有大量淡水、粮草、航海仪器。若船沉于此,秦艽只能带少数人登上破浪号或镇海号,但那样一来,花国寻宝队伍便名存实亡。
“能修复吗?”沙棘沉声问。
老船师老泪纵横:“需要入港大修,这海上……老奴无能啊!”
秦艽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记得海图记载,三屿主岛虽淹没,但水下有前朝修筑的船坞遗迹,可是真的?”
白蔹一愣,迅速展开海图:“确有记载。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如今怕是早已坍塌。”
“总得试试。”秦艽转身下令,“所有人听令:轻装,只带三日口粮和必要器械,其余物资……弃船!”
“殿下!”侍从惊呼,“那些典籍,那些医书药材……”
“人命为重。”秦艽斩钉截铁,“沙棘殿下,白蔹殿下,烦请二位接应我的人员。我带水性好的船员下水,探一探那个船坞。”
“我同去。”沙棘忽然开口,“我水性尚可。”
白蔹也道:“我雪国女卫皆擅泅水,可分一半与你。”
秦艽看着两人,深深一揖:“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