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紧——”秦艽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黑木船已被吸入龙卷之间的通道。
天旋地转。
海水如瀑布倒灌,风声如万鬼哭嚎。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符文次第亮起,形成淡金色光罩,勉强护住船上众人。但另外两艘符咒船没有这般幸运,一艘被龙卷撕裂,一艘撞上岩壁,船上水手惨叫着坠海。
秦艽想救人,却自身难保。在最后的清醒时刻,他看见沙棘从镇海号上一跃而起,如大鹏展翅,试图抓住坠海的士兵;看见白蔹指挥破浪号射出钩索,想要拉住即将撞毁的符咒船。
然后,黑暗吞噬一切。
秦艽是被海鸟的鸣叫声唤醒的。
他趴在沙滩上,半身浸在海水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咸腥和刺痛。缓缓睁眼,夕阳如血,染红整片天空和海面。
他挣扎坐起,环顾四周。这是一片金色沙滩,椰林茂密,远处有青山如黛。海浪轻柔,完全无法想象不久前的恐怖龙卷。
“还有人吗……”他嘶哑喊道。
沙滩上散布着船只残骸——黑木船的碎片,破浪号的船板,还有镇海号的铁甲残片。但不见人影。
秦艽心中一沉,踉跄起身,沿着海岸线寻找。走出百余步,他看见一个白色身影趴在礁石间。
是白蔹。
她半边身子被压在船板下,昏迷不醒,额角有血痕。秦艽奋力推开船板,探她鼻息——还有气。他迅速检查伤势,肋骨可能断了,左臂脱臼,但无致命伤。
“白殿下,醒醒。”他轻拍她的脸,从怀中取出银针——幸好随身药囊还在。几针刺下,白蔹睫毛颤动,缓缓睁眼。
“秦……艽?”她声音虚弱。
“别动,你肋骨有伤。”秦艽扶她靠坐在礁石上,熟练地为她接回脱臼的手臂。白蔹闷哼一声,额上沁出汗珠,却硬是没叫出声。
“其他人呢?”她问。
“还没找到。”秦艽包扎好她的伤口,“沙棘应该也落在这附近,我们先找人。”
正说着,林中传来打斗声。
两人对视一眼,秦艽扶起白蔹,循声而去。穿过一片椰林,眼前豁然开朗——是林中空地,沙棘正与一头怪物搏斗。
那兽形似猛虎,却大如犀牛,全身覆盖黑色鳞甲,尾如蝎钩,双眼赤红。沙棘赤手空拳,衣袍破碎,背上腿上皆有伤口,血流如注,但身形依然稳健,每一拳每一脚都势大力沉,打得怪兽连连后退。
“是‘狰’!”白蔹低呼,“《山海经》记载的凶兽,生于东海,嗜血食人。本以为早已灭绝……”
秦艽也认出此兽。花国皇宫兽苑有狰的骨骸,是百年前东海进贡的。但眼前这头是活的,而且如此凶猛。
沙棘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失血过多让他视线模糊,一个踉跄,狰的蝎尾闪电般刺向他心口!
“闭气!”秦艽大喝,将最后一把药粉掷出。
黄色粉末与狰喷出的毒雾混合,发出滋滋声响,毒性大减。沙棘趁机翻滚避开致命一击,与赶来的秦、白二人汇合。
三人背靠背站立,皆狼狈不堪,却都眼神锐利。
“还能战吗?”秦艽问沙棘。
沙棘抹去嘴角血迹:“死不了。”
白蔹拔出腰间短刃:“这畜生皮厚,需攻其眼、喉、腹三处软肋。秦艽你用药干扰,我游走攻击,沙棘正面牵制。”
生死关头,三人毫无保留。秦艽的药粉、白蔹的毒刃、沙棘的铁拳,配合竟出奇默契。一炷香后,狰哀嚎倒地,喉间插着白蔹的短刃,眼中钉着秦艽的银针,颈骨被沙棘砸碎。
怪物毙命,三人也力竭坐倒,喘息不止。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暮色四合。林中传来不知名鸟兽的鸣叫,远处海浪声声。
秦艽看着身旁两人——沙棘正在撕下衣襟包扎伤口,动作粗犷却精准;白蔹靠在树上闭目调息,脸色苍白却神情平静。
“今夜……怕是要在这岛上过夜了。”秦艽苦笑道。
沙棘包扎完毕,抬眼看向密林深处:“先找栖身之所。这岛上,怕不止这一头狰。”
白蔹睁眼,看向海滩方向:“我们的船队……还剩多少人?”
沉默。
许久,秦艽轻声道:“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其他。”
他挣扎起身,伸手拉起白蔹。沙棘也站起来,三人相携走向密林边缘的一处山洞。
洞中干燥,有野兽居住过的痕迹,但此刻空无一物。秦艽用火折子点燃枯枝,火光跳动,照亮三人染血的脸庞。
“分头找些水和食物吧。”白蔹道,“我伤势最轻,我去。”
“我去。”沙棘按住她,“你肋骨有伤,不宜走动。秦艽留下生火,防备野兽。”
他转身出洞,身影没入夜色。
洞中只剩下秦艽和白蔹。火光噼啪,映着洞壁影子摇曳。
“秦艽,”白蔹忽然开口,“你说,这岛就是蓬莱吗?”
秦艽添了根柴:“应该是。但那道龙卷,还有那头狰……都说明这岛不简单。山河令牌若真在此,怕是没那么容易拿到。”
“你怕了?”
“怕。”秦艽坦然承认,“我怕的不是凶兽险境,我怕的是……我们三人最终要刀兵相向。”
白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怕。但怕也要走下去。雪国万千子民在等我回去,我不能退。”
“是啊。”秦艽望着洞外星空,“我们都退不得。”
许久,沙棘回来了,带回些野果和用大叶子包着的淡水。三人分食,虽粗陋,却是在这陌生岛屿上的第一顿安稳饭。
夜深,三人轮流守夜。
秦艽值第一班。他坐在洞口,望着远处海面。月光下,海水泛着银光,那座吞噬他们船队的龙卷已经消失,海面平静如镜。
他不知道这岛上还有什么在等待他们。
不知道另外两国的船员是否生还。
不知道山河令牌究竟是何物。
更不知道,眼前这两个此刻并肩作战的“同伴”,将来是否会成为你死我活的“敌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蓬莱岛,已在他们脚下。
而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逐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