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6:18:45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天地被墨色浸透。秦艽往将熄的篝火中添了最后一根枯枝,火星迸溅,映亮他苍白的面容。

这处岩洞不深,勉强能遮蔽夜露,却挡不住岛上无处不在的诡异气息。洞外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鸣,时而尖锐如婴泣划破长空,时而低沉如闷雷滚过大地。海风穿过洞口石缝,带来咸腥气息和某种若有若无的甜香——那甜香初闻沁人心脾,细品却让人头晕目眩。

秦艽屏住呼吸,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个小瓷瓶。瓶身温润,是母后遗物。他倒出三粒褐色药丸,每一粒都泛着淡淡草药苦香。自己服下一粒,又将另外两粒放在沙棘和白蔹身侧——两人正靠岩壁假寐,但秦艽知道他们都没睡沉。

“这是什么?”沙棘的声音突然响起,低沉而警觉。他根本没睡,只是闭目养神,右手始终搭在腰间短匕上。

“避瘴丹。”秦艽低声道,声音因长时间缺水而沙哑,“洞外飘来的香气有毒,我在医书中见过记载,名为‘梦魂草’,生于东海孤岛,香气可致幻。轻则使人迷失神智,重则伤及肺腑,咳血而亡。”他顿了顿,“我用药材余烬配的,岛上草药不全,药效只及平日三成,但聊胜于无。”

沙棘在昏暗中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篝火余烬映照下亮得惊人。他拿起药丸,放在鼻尖嗅了嗅——动作间牵动肋下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仰头吞下。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白蔹也醒来,她没有立即服药,而是先借着微光仔细观察药丸色泽、气味,又看了秦艽一眼,这才服下。起身时她按住左肩,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船沉时被断裂的桅杆所伤。

她走到洞口,侧身向外观察。天色仍是浓黑,但东方海平线已透出极淡的鱼肚白。“卯时三刻,天快亮了。”白蔹声音清冷,“我们必须趁着日出前瘴气最稀薄时行动。此岛诡异,拖延越久,变数越多。”

三人简单整理行装。说是行装,其实所剩无几——秦艽只剩随身药囊和用油布包裹的九枚银针;沙棘的“镇岳”宝剑已随船沉入深海,腰间只剩一柄尺长短匕,匕身有细密云纹,是祁国北境寒铁所铸;白蔹的双刃还在,刀鞘在落水时遗失,刀刃也有几处缺口,更麻烦的是,她那些见血封喉的毒药都已随船舱沉没。

“先找水源。”沙棘撕下衣摆内衬,在洞口岩壁凝结的露水上浸湿,蒙住口鼻,“昨晚你们休息时,我探过三里内的路。西北方向隐约有水声,但林密难行,需合力开路。”

白蔹从怀中贴身取出一个小巧罗盘——竟是铁制外壳,表面有冰裂纹饰,中心指针泛着幽蓝光泽。“雪国司天监特制的指北针,”她解释道,“以北海磁玉为芯,密封工艺特殊,海水浸泡不锈。”她平托罗盘,借着微光观察,“按我们最后的海图推算,若此地确是蓬莱,岛中心应在正北三十里处。”

秦艽却缓缓摇头。他走到洞口开阔处,仰头望向即将隐没的星辰:“昨夜我观察星象,此岛方位有异。”他指向北方天空,“北斗七星本该指北,但在这里偏移了三度;南斗六星更是倒悬如镜影。要么是我们身处幻境而不自知,要么——”他声音凝重,“此岛本身有扭曲空间的古阵。”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与警惕。这蓬莱岛,比任何传说都更加诡异。

晨光微熹时,三人离开山洞,向西北进发。

初时还算顺利。椰林稀疏,沙地柔软,偶有海鸟飞过,啼声清脆。但行出三里后,景象陡变——植被如屏障般陡然茂密起来,参天古木拔地而起,树冠相接遮天蔽日,藤蔓粗如儿臂,纵横交错如巨蛛布网。光线瞬间昏暗,温度骤降。

最诡异的是这些树木的形态。秦艽停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树前,举着火折子细观——树干呈螺旋状扭曲生长,树皮纹理天然形成一张狰狞鬼脸,眼窝凹陷处甚至有树脂凝结如泪。“这是‘鬼面榕’。”他沉声道,“《东海异物志》记载,此树只生于阴阳交汇、地煞积聚之地,吸阴气而长。其汁液剧毒,触之皮肉溃烂,三日不治则腐可见骨。”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沙棘急促的警示:“退后!”

只见一片被巨树环抱的空地中央,匍匐着一株巨大的紫色花朵。花盘直径足有丈许,花瓣肥厚如肉,边缘生有倒刺;花心处不是花蕊,而是密密麻麻的利齿,正随着呼吸般一张一合,渗出粘稠的透明液体,滴落在地面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浅坑。花株周围散落着兽骨,有些还很新鲜,挂着血肉残渣。

“食人花。”白蔹握紧双刃,刃身在昏暗中泛着寒光,“我在雪山秘窟的古老壁画上见过类似的图像——上古凶植‘血吻花’,以血肉为食,能感知十丈内活物气息。”

三人交换眼神,准备绕行。但就在白蔹刚向左踏出一步时,那食人花突然剧烈颤动,粗如大腿的花茎猛地绷直,如巨蟒扑食般弹射而出,直取最前方的沙棘!

沙棘侧身闪避,动作快如猎豹,同时短匕出鞘,寒光一闪斩向花茎中段。匕刃与花茎接触的瞬间,花茎表皮破裂,喷涌出乳白色汁液,竟将寒铁匕刃腐蚀出缕缕青烟!

“汁液有强酸!”秦艽急喝,同时从药囊中抓出一把黄色粉末——那是他用硝石、硫磺配制的“爆炎散”,原本是野外生火所用,此刻毫不犹豫撒向花茎伤口。

粉末与汁液接触的刹那,“轰”的一声炸开一团赤红火焰!食人花发出尖锐如金属摩擦的嘶鸣,花茎狂乱挥舞,扫断周围碗口粗的小树,汁液四溅。白蔹眼疾手快,拉着秦艽向后急退,一滴汁液擦着她的袖口飞过,布料瞬间焦黑冒烟。

“攻它根部!”白蔹看准花茎回缩的间隙,身形如雨燕掠出,双刃交叉成剪,直刺花株与地面连接的根颈处——那里表皮最薄,露出嫩白根须。

双刃刺入半尺,食人花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啸,整株植物疯狂抽搐,花瓣痉挛般开合。沙棘趁势扑上,短匕狠刺花心,搅动利齿。腥臭脓液喷涌而出,食人花最后剧烈一颤,轰然倒地,花盘迅速枯萎,化作一滩散发恶臭的脓水。

三人喘息未定,却听见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响——不是风声。

秦艽猛然抬头,脸色骤变:“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