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周围的树木,竟开始移动。不是被风吹动的摇曳,而是真实的、根须破土而出的蠕动!巨树的根须如无数条灰褐色触手从泥土中抽出,缓缓向两侧挪移,重新扎入土中;藤蔓如活蛇般从一棵树游向另一棵树,交错封堵去路;地面开裂,涌出汩汩紫色雾气,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是迷阵!”秦艽声音发紧,“这些树木的排列暗合奇门遁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俱全。我们刚才打斗时踏入了阵眼,触动了机关!”
此刻回头,来路已消失不见。前后左右皆是密不透风的树墙,树冠层层叠叠遮蔽天空,连一丝日光都透不下来,仿佛置身于永恒的黄昏。空气凝滞,连鸟鸣声都消失了。
白蔹举起罗盘,指针先是疯狂旋转,然后开始毫无规律地跳动,最终竟同时指向四面八方。“磁场全乱了。”她咬牙道,“这阵法不仅改变地形,还干扰方位感知。”
沙棘沉默片刻,忽然抽出短匕,在自己左臂划出一道寸许长的伤口。鲜血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闭上眼,整个人如石雕般静止,侧耳倾听。
“你在做什么?”秦艽急道,就要上前止血。
“听风。”沙棘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风过树林,空隙处的风声轻而悠长,实心处的风声沉而短促。我祁国北境有‘听风辨位’之术,猎人在暴风雪中迷失方向,便割腕放血,以血气吸引寒风,再从风声差异中辨明出路。”
他凝神静听,任由鲜血滴落。秦艽想为他止血,却被白蔹轻轻拉住手腕:“别打扰他。失血总比困死在此强。”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半炷香后,沙棘的嘴唇已因失血而发白,但他猛然睁眼,指向左前方三十度方位:“那边,三十步外,有通道。风声在那里有回旋。”
三人小心翼翼前行。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发出令人不安的“沙沙”声。果然,三十步后,树木排列出现规律性空隙——七棵鬼面榕呈北斗七星状分布,树干间距恰好容一人通过,形成一条蜿蜒向深处的小径。
沿小径走了约一里,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被古树环抱的林中湖泊。
湖水清澈得诡异,能一眼望见湖底白色的细沙和游动的透明小鱼。湖心有一座小岛,不过亩许大小,岛上只生长着一棵金黄色的巨树。树干如青铜铸就,叶片薄如蝉翼,形似枫叶却泛着金属光泽,在透过树冠缝隙洒下的稀薄日光中,每一片叶子都熠熠生辉,仿佛整棵树都是由黄金锻造。
“黄金树……”白蔹喃喃道,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撼之色,“雪国皇室秘典《雪岭遗篇》中记载:蓬莱有神树,叶落如金,食之可延年益寿、祛病强身。我一直以为是神话传说,原来……是真的。”
但秦艽的注意力却在湖边泥地上——那里有脚印。
脚印很新,边缘的泥土尚未干透,是成年男子的靴印,而且不止一人。脚印杂乱重叠,显然曾在此停留休整。
沙棘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脚印长度、宽度,又观察靴底花纹。“至少五人,”他沉声道,“靴底纹路是……虎头纹,前掌深后跟浅,说明这些人习惯前脚掌发力,是练家子。步伐间距大而均匀,应该都是壮年男子,身高在七尺五寸到八尺之间。”他拈起一点脚印边缘的泥土,在指尖捻开,“看泥土湿度,这些人离开不超过三个时辰。”
白蔹脸色一沉:“除了我们,还有别人登岛了。”
秦艽沿着脚印走向仔细观察:“他们从东南方来,在此休整——看,这里有坐卧的痕迹,还有熄灭的篝火余烬。”他蹲在灰烬旁,拨开表层,“火堆不大,烧的是干柴,说明他们行动匆忙,没时间搜集更多燃料。然后……”他顺着脚印延伸方向望去,心脏一紧,“往正北去了,和我们目标同路。”
“会不会是我们失散的船员?”白蔹抱着一线希望。
沙棘摇头,声音冷硬:“我祁国边军的靴底是狼牙纹,取‘狼顾北境’之意;花国御林军是云纹,象征‘平步青云’;雪国女卫是莲纹,寓意‘步步生莲’。这些脚印——”他指向最清晰的一个,“虎头纹,虎口大张,獠牙外露。这是东海十三盗的标志。”
三人同时想到那个名字:东海十三盗。
那些在风暴前袭击沙棘船队的海盗,用的就是虎头令牌。但海盗怎么会知道蓬莱岛的确切位置?又怎么能穿过那场摧毁大船的龙卷风,安然抵达此处?
“除非,”秦艽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清晰,“他们根本就是受人指使,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蓬莱岛。袭击我们的船队,是为了减少竞争者,独吞岛上的秘密。”
这个推测让三人背脊发凉。若真如此,那幕后之人的势力深不可测——不仅能驱使这群纵横东海的亡命之徒,还掌握了连三国皇室都只能模糊推演的蓬莱岛方位,甚至可能有安全抵达的方法。
“先取水。”沙棘打破沉默,起身走向湖边,“无论前方有什么人、什么阴谋,我们都得活下去才能应对。”
三人走到湖边,秦艽却猛地伸手拦住要俯身捧水喝的白蔹:“等等!这水有问题。”
他取出银针——针身细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轻轻探入湖水中。仅仅三息,针尖迅速变黑,黑气顺着针身向上蔓延,直到秦艽捏着的位置才停止。“水里有毒,而且是剧毒‘七日断肠散’。此毒无色无味,溶于水后难以察觉。中毒者起初只觉口渴腹痛,七日内若无独门解药,肠穿肚烂而死。”
沙棘眼神一厉:“是那些海盗下的毒?他们想断绝后来者的水源?”
“不一定。”秦艽环视湖岸,目光锐利,“你们看湖边的植物——叶缘焦黄卷曲,根茎发黑萎缩,这是长期吸收毒水导致的慢性中毒迹象。这湖,”他看向平静的湖面,“本身就是毒湖,恐怕已存在数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