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6:18:55

白蔹皱眉:“那岛上生灵如何饮水?我们一路行来,见过鸟兽踪迹,它们不可能不喝水。”

秦艽抬头看向湖心岛上的黄金树,眼中闪过明悟:“除非……那棵树能净化水源。”

他仔细观察,发现湖面有极其细微的水流涌动——从湖心小岛方向向外扩散,形成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而黄金树的根系显然深入湖底,树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片在阳光下蒸腾出淡淡金雾,那雾气随风飘散,在湖面上方形成一道若隐若现的光晕。

“我明白了。”秦艽眼睛一亮,“黄金树通过根系吸收湖水中毒素,在树体内转化为无害物质,再通过叶片蒸腾作用,以水汽形式释放到空气中。所以湖水有毒,但空气和水汽无毒。”

他走到下风处,选了一根低垂的树枝,从药囊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布展开,四角系在树枝上,做成一个简易的收集装置。半炷香后,布面凝结了一层细密如珍珠的水珠。秦艽小心地将水珠抖落进竹筒,然后用银针测试——针尖银白如初。

“用这个方法取水,虽然慢,但安全。”

三人如法炮制,花费半个时辰,收集了足够一日饮用的净水。沙棘还顺手用削尖的树枝射中两只在湖边饮水的灰毛野兔——这些动物长期适应环境,体内已有抗毒机制,肉质经秦艽检验无毒。

正午时分,三人在湖边一片开阔地休整,生起小火堆烤食兔肉。

秦艽借机调配草药。他从药囊中取出几种晒干的草叶,用石块碾成粉末,又加入从黄金树下收集的几片落叶——那叶子触手温润,碾碎后渗出淡金色汁液,带着清冽香气。

“这是‘金露膏’,黄金树叶配止血草,对外伤有奇效。”秦艽一边解释,一边为沙棘处理手臂伤口。他先用收集的净水清洗创面,手法轻柔却精准,清创、敷药、包扎一气呵成,绷带打得整齐利落。

白蔹默默看着他动作,忽然开口:“秦殿下医术精湛,不似寻常皇室子弟所学。”

“母后体弱,我自幼随太医令习医,本想为她调理身体。”秦艽笑容微黯,手中动作不停,“可惜她走得太早。后来发现,医术不仅能救人,还能……”他顿了顿,“看清很多事。”

沙棘忽然问:“你既为花国太子,将来要承继大统,为何不专心研习帝王权术、治国方略,反而精研这‘小道’医术?”

秦艽抬起头,目光透过树冠缝隙望向天空:“医者医人,君者医国。看似不同,其实道理相通。”他拨弄篝火,火星跳跃,“望闻问切,辨症施治——治国不也是如此?望民生疾苦,察百姓颜色;闻民间疾声,听真实呼声;问政事得失,询百官谏言;切制度弊病,探国家脉象。然后对症下药,或温补或猛攻,方能国泰民安。”

白蔹若有所思:“所以你看到南方疫病,便提议减免三成赋税、开仓放粮;看到北方水患,便主张兴修水利、迁移灾民。这是把整个国家当做一个病人来医治?”

“有何不可?”秦艽反问,眼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天下百姓苦战乱久矣,如患沉疴痼疾。需温和调理,徐徐图之,不可用猛药攻伐,否则病人未愈,先被药性所伤。这便是我在三国和谈中坚决反对继续用兵的原因——天下这具‘病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沙棘沉默许久。他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兔肉,却没有吃,只是看着油脂滴入火中,发出“滋滋”轻响。“我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杀的第一个敌人,是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他穿着破烂的皮甲,握着一杆生锈的长矛,冲锋时还在发抖。我那一剑刺穿他胸口时,他倒下时眼睛睁得很大,手里还握着半块啃了一半的杂粮饼。”沙棘抬起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后来打扫战场,从他怀里找到一封家书,字歪歪扭扭,说他爹病重,他替父从军,只为了一口军粮。”

篝火噼啪作响,三人一时无言。

他们都见过战争的残酷,都亲手结束过生命,都背负着沉重的国运与责任。此刻坐在这陌生岛屿的毒湖边,第一次抛开“花国太子”“祁国将军”“雪国皇女”的身份,只是三个在绝境中挣扎的年轻人。

休整完毕,三人继续北行。

按白蔹的罗盘校准、沙棘的听风术印证,结合秦艽根据星象推算的方位,岛中心应在正北三十里外。但蓬莱岛地形诡异,空间似乎被某种力量扭曲——看似三十里的直线距离,走起来却感觉远不止。

午后,他们进入一片峡谷。

谷口狭窄如咽喉,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绝壁,高逾百丈。谷中雾气弥漫,却不是寻常山间水汽,而是斑斓彩色——赤如朝霞,橙如夕照,黄如金箔,绿如翡翠,青如黛墨,蓝如深海,紫如烟罗。七色雾气层层叠叠,互相交融又界限分明,美得妖异,美得令人心悸。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高约五尺,石碑表面风化严重,字迹模糊,但三人凑近细辨,仍能认出几个残缺的古篆:

“七……色……瘴……谷”

“生人勿入……入者……无归”

“唯……心正……念纯……可渡”

“七色瘴。”秦艽脸色凝重如铁,“我在太医署尘封的《山海毒经》残卷中读过记载:七色瘴是地底毒气与某些特殊矿物反应生成的剧毒瘴气,按颜色分七层,越往深处毒性越强。赤瘴致盲,橙瘴蚀肤,黄瘴腐肉,绿瘴坏血,青瘴噬魂,蓝瘴碎骨,紫瘴化髓……据说走到最深处,人会在极度痛苦中化为脓血,尸骨无存。”

白蔹观察峡谷地形,又抬头看两侧绝壁:“这是通往正北方向的必经之路。若要绕行,按地图看至少要向东西两侧走出百里,翻越两座山岭,耗时至少三天。而且不确定绕行路上是否有其他险阻。”

沙棘抬头看天,绝壁如墙,飞鸟难越:“峡谷两侧是垂直绝壁,猿猴难攀。要往岛中心,只能穿过去。”

秦艽从药囊中取出所有药材,摊在地上清点。避瘴丹只剩三粒,显然不够三人分用。他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看向峡谷边缘岩石缝中生长的几丛紫色小草——那小草叶片如星,茎秆透明,在七色瘴气映照下泛着微光。

“那是‘紫云英’!”秦艽小心靠近,用银针试探无毒后,才伸手采下,“《神农本草经》逸篇记载:紫云英生于至毒之地,专克瘴毒,以毒攻毒。但它本身也有微毒,需配伍中和。”

他采来一把紫云英,又搜集了几种沿途见过的草药——驱虫的艾草、清心的薄荷、止血的车前草——混合捣碎成深绿色药泥,分成三份。“涂在口鼻周围,药效能支撑两个时辰。我们必须在这时间内穿过峡谷,否则一旦药效过去,吸入瘴气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