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用药泥涂满脸下半部,又撕下衣襟蒙住口鼻固定,以绳索相连——秦艽在前探路,白蔹居中策应,沙棘断后,彼此间隔一丈,确保一人遇险,另外两人能及时救援。
踏入赤瘴层的瞬间,视线立刻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上血红滤镜,连同伴的身影都成了晃动的暗红色轮廓。空气粘稠如血,呼吸变得困难。秦艽强忍不适,摸索着向前——地面坑洼不平,有湿滑的苔藓,也有尖锐的碎石。
走了约一里,瘴气颜色转为深紫,进入紫瘴层。
这里的恐怖开始显现实质。紫色瘴气如有生命般缠绕上来,触及皮肤的瞬间传来针刺般的灼痛。白蔹的袖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卷曲、碎裂;沙棘的皮靴表面冒出细密气泡,皮革被腐蚀得滋滋作响。最可怕的是,瘴气试图从口鼻蒙布的缝隙钻入,那刺鼻的硫磺混合腐烂的气味,即使隔着药泥也让人作呕。
“加快速度!”秦艽低喝,同时从药囊中抓出最后一把爆炎散,向前方撒出——粉末与瘴气接触,炸开一团短暂的火光,暂时驱散前方三丈内的紫瘴。
三人疾步狂奔,在紫瘴层中穿行两里,瘴气颜色转为青黑,进入青瘴层。
这里的恐怖才真正触及灵魂。
青瘴无形无质,不伤皮肉,却直侵神智。秦艽眼前开始出现重重幻象——他看见母后躺在凤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朝他伸出枯瘦的手,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看见洛京皇城燃起大火,百姓如蝼蚁奔逃,孩童在废墟中哭泣;看见自己手持山河令牌站在尸山血海上,脚下跪伏着三国君臣,而他面无表情,手中长剑滴血……
“假的……都是假的……”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一瞬,但幻象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回头看去,沙棘和白蔹也已陷入各自的心魔。
沙棘双目赤红如血,额头青筋暴起,手持短匕对着空气疯狂劈砍,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杀!杀光你们!北境是我的家!祁国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丢!父亲……大哥……我给你们报仇!”他仿佛置身战场,敌人在四面八方涌来。
白蔹则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朝着虚空不断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母皇……儿臣不孝……儿臣没能救您……雪国的皇位应该是您的……是儿臣无用……”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青色雾气。
“醒来!”秦艽强忍脑中撕裂般的疼痛,冲过去先用银针刺自己掌心劳宫穴,保持最后一丝清明,然后刺向两人人中穴。
剧痛让二人身体一震,眼中恢复片刻清明,但青瘴的侵蚀如附骨之疽,仍在疯狂冲击神智。秦艽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再拖半炷香,三人都会彻底疯癫在这瘴气中,或自残,或互戕。
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四周。瘴气颜色开始向深蓝过渡,已是蓝瘴层边缘。按古籍记载,蓝瘴之后还有靛、黑两层,一层比一层恐怖。以他们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绝无可能通过。
除非……这峡谷有生路,有古人留下的捷径。
秦艽强忍眩晕,仔细观察峡谷两侧石壁。突然,他注意到右侧石壁中段有一道极不自然的阴影——那阴影边缘笔直,不似天然岩缝的曲折。他踉跄走过去,伸手触摸,触手冰凉,是岩石,但岩石表面有细微的、规律性的凿痕。
“这里!”他低呼,用短匕撬动一块松动的岩石——岩石向后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裂缝深处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另一端是通的!
“走这边!”秦艽率先挤入裂缝。
裂缝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岩壁湿滑冰凉,长满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腥甜气息。三人只能侧身挪行,后背紧贴岩壁,胸口几乎擦着对面的石头。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无数细小生物在岩缝中爬行。白蔹忽然闷哼一声,身体僵住。
“怎么了?”秦艽急问。
“有东西……咬了我手臂。”白蔹声音发颤。
秦艽摸出最后半截火折子吹亮——微光映照下,只见一条七彩色的小蛇正缠在白蔹左小臂上,蛇身细如手指,头呈三角,鳞片在光下泛着斑斓光泽,此刻正昂着头,毒牙深深嵌入皮肉。
“七步倒!”秦艽脸色剧变。这种蛇毒发作极快,中毒者最多走出七步就会全身麻痹、呼吸衰竭而死。他毫不犹豫,左手闪电般捏住蛇头七寸,右手短匕一挥斩断蛇身,同时俯身用嘴对准伤口,用力吸吮!
“不可!”白蔹想抽回手,却被秦艽死死按住。
一口黑血吸出,吐在地上,竟腐蚀得岩石表面滋滋冒烟,腾起刺鼻白雾。秦艽连续吸了三口,直到吸出的血转为鲜红,这才停下。他自己也因吸入微量毒血而眼前发黑,但他咬牙支撑,迅速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解毒草药——金线莲、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塞进口中嚼碎,然后敷在白蔹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内衫衣襟,为她紧紧包扎。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秦艽动作快如疾风,但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因中毒而泛起青紫色。
“你……”白蔹看着他苍白的脸、发紫的唇,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感激,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别说话,保存体力,毒还没完全解。”秦艽站起身,却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岩壁倒去。一只坚实的手臂及时扶住他——是沙棘。这个沉默的祁国将军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秦艽一半的重量分担到自己肩上,搀扶着他继续前行。
黑暗中,三人沉默挪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
那光起初只有针尖大小,随着他们靠近逐渐扩大,变成巴掌大,最后成为一片耀眼的白。
挤出裂缝的瞬间,刺目的阳光让三人同时眯起眼睛。而当他们适应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都愣住了,久久无法言语。
眼前是一片完全不同于岛外任何地方的天地。
没有瘴气,没有毒雾,没有诡异的植物和危险的生物。阳光明媚如春日,天空湛蓝如洗,几缕白云悠闲飘过。青山环抱如臂,山势柔和,覆盖着苍翠的树林;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山间蜿蜒流出,溪水潺潺,撞击卵石发出清脆声响;溪边田野阡陌纵横,田垄整齐如棋盘,种着各色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有金色稻穗垂如璎珞,有紫色菜叶荧光流转,有藤蔓攀架结着透明果实,果实内似有琼浆玉液流动。
最令人震惊的是,田间真有农人耕作——他们头戴斗笠,身着粗布短褐,挥舞锄头的动作娴熟而从容;溪边有妇人蹲在青石上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规律而安宁;几个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铛。
这岛上居然有人居住!而且不是野人,是过着井然有序的农耕生活的文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