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也看到了从裂缝中挤出的三个狼狈不堪的外来者,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没有惊恐,没有敌意,只有友善的打量。一位白发老者拄着藤杖从最近的一间竹屋走出,缓步而来。老者面容慈祥,皱纹如沟壑却透着红光,眼神清澈如孩童,身着素色麻衣,脚穿草鞋,行走间步履稳健,丝毫不显老态。
他在三人面前三步处停下,拱手施礼——那是极为古朴的礼节,双手抱拳,躬身三十度,声音温和醇厚,用的是雅言古语:“三位客人,从何处来?”
秦艽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强撑精神,依礼回拜——他用的也是古礼,这是花国皇室子弟必修的功课。“晚辈三人来自海外中土,因海难流落此岛,误闯贵地,扰了清净,还望长者见谅。”
老者仔细打量三人,目光在秦艽染血的衣袖、青紫的嘴唇,在白蔹包扎的手臂、苍白的脸色,在沙棘破烂的衣袍、失血过多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继而微笑:“能穿过七色瘴,寻到上古隐径,三位都是有缘人,也是有大毅力、大智慧之人。老朽夏无踪,是此村村长。三位伤势不轻,若不嫌弃,可到寒舍暂歇,治伤休整。”
夏无踪!
秦艽心中巨震,耳边嗡鸣。这个名字他在徐福手札残卷中见过不止一次——“童男首领夏无踪,聪慧果敢,可托重任”“无踪率众建屋垦田,井井有条”……若眼前老者真是三百年前徐福东渡时带走的那个夏无踪,那他已经活了……至少三百二十岁!
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疑问,秦艽再次行礼:“多谢夏老收留。晚辈秦艽,这位是沙棘将军,这位是白蔹殿下。”
夏无踪眼中精光一闪,却不动声色,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三人随老者走向村落。沿途所见,更令他们惊异不止。村中房屋皆是竹木结构,屋顶覆着厚厚茅草,屋檐下悬挂着风干的食物和草药。村人服饰虽古朴,似是前朝甚至更早的款式,但布料细腻,染色均匀,显然是成熟的纺织染色工艺。他们看到外来者,有的友善微笑点头,有的送来盛满清水的竹筒和洗净的瓜果,还有人关切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一切都太完美,太祥和,太……不真实。
夏无踪的竹屋在村落最高处的一个小山坡上,三间正屋带一个侧厢,屋前有竹篱围成的小院,院里种着几畦草药,药香扑鼻。屋内陈设简单至极——一桌、四椅、一榻,墙上挂着三幅图:一幅是精细的八卦图,阴阳鱼眼处镶着黑白玉石;一幅是星象图,标注着许多从未见过的星宿名称;还有一幅是巨大的东海舆图,海岸线、岛屿、洋流标注之详细精确,远超三国任何海图,图中央正是蓬莱岛,岛上有红笔圈出的数个地点。
“坐。”夏无踪亲自从陶壶中倒出三杯清茶。茶汤碧绿,香气清冽如兰似桂,闻之顿觉神清气爽,连秦艽体内的余毒都似乎被压制了几分。
“三位能到此,”夏无踪啜了口茶,缓缓道,“说明已通过蓬莱第一重考验——‘寻径’。三百年来,试图登岛者不下百批,有的迷失在海上风暴中,有的困死在密林毒瘴里,有的疯癫在幻境心魔内。能活着走到这里的,加上你们,不过十一人。”
秦艽恭敬问道:“前辈所说的‘考验’,究竟是何意?实不相瞒,我们是为寻找山河令牌而来。”
夏无踪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山河令牌确在此岛。但得令牌者,需有配得上它的心胸、智慧和担当。否则,令牌在手,非但不能安定天下,反而会引来更大的祸乱,甚至加速山河崩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窗外夕阳西下,将村落染成金色,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嬉笑声随风传来。“你们可知,三百年前徐福为何率三千童男童女、百工技师、典籍种子,冒死东渡?”
白蔹答道:“史书记载,是为始皇寻海外仙山、长生不老药。”
“那只是对外的说辞,甚至可能是后人附会。”夏无踪摇头,眼神悠远,“徐福真正的使命,是寻找一处世外之地,保存文明火种,传承守护之责。因为他以秘法推演天机,预见到大雍王朝将亡,天下将陷入百年战乱,礼崩乐坏,典籍散佚,技艺失传,百姓十室九空。他带走的,不仅是人,还有诸子百家典籍、百工技艺图谱、五谷蔬果种子、医书药方……以及,”他转身看着三人,“守护这片山河的责任。”
沙棘沉声问:“山河令牌到底是什么?为何三国皇室都认为得令牌者可得天下?”
夏无踪微笑,那笑容中有深意:“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但在此之前,你们需在村中住下,学习、劳动、思考。当你们真正明白‘惟山河无恙,护家国平安长’这十一个字的全部含义时,才有资格见到令牌,才有能力承担令牌所代表的重量。”
他拍了拍手,门外走进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眼神灵动。“这是阿槿,他会带你们去住处。今日先休息,饭菜稍后会送来。明日日出时分,到村东晒谷场集合,你们将开始真正的修行。”
三人走出竹屋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村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一切都安宁美好得不似人间。
秦艽望着远处嬉戏的孩童、荷锄归家的农人,忽然低声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完美得过了头?”
白蔹点头,眉头微蹙:“经历了密林毒瘴、食人花、迷阵、七色瘴,突然来到这桃源之地,反差太大,反而让人不安。而且,”她压低声音,“你们注意到没有,村里所有人——从孩童到老者,面色都红润健康,步伐轻健,眼神清明得异常。这不像普通农耕村落该有的样子。”
沙棘沉默片刻,道:“先住下。是世外桃源还是另一个陷阱,日久自见分晓。至少目前,我们需要食物、水和治伤的时间。”
他们被安排在相邻的三间竹屋。屋内整洁得过分,床榻上铺着干净的草席和麻布被褥,窗边木桌上有陶制水壶和三个竹杯,墙角木架上甚至备好了换洗的粗布衣物——尺寸恰好合身。
桌上已摆好饭菜:一钵白米饭,米粒晶莹饱满,香气扑鼻;一盘清炒不知名的绿色蔬菜,菜叶嫩得能掐出水;一碗鱼汤,汤色奶白,鱼肉细嫩无刺;还有一碟腌渍的透明瓜片,酸甜爽口。
秦艽仔细检查了食物和水——无毒,而且食材本身似乎含有某种温和的滋补药性。三人各自回屋用餐,但这一夜,无人能安然入睡。
秦艽躺在竹榻上,睁眼看着屋顶茅草缝隙中漏下的月光。他回想今日种种——毒湖净化、迷林生门、瘴气隐径、桃源村落。这一切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考验,而夏无踪,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守关人。
他反复咀嚼老者说的那句话:“当你们真正明白‘惟山河无恙,护家国平安长’时……”
那十一个字,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山河无恙,是领土完整?是百姓安宁?家国平安长,是王朝永续?是天下太平?还是……有更深层的、超越王朝更替的永恒之道?
隔壁房间,白蔹坐在窗前,就着月光解开手臂上的绷带。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周围红肿消退,只有轻微麻痒——秦艽的解毒和包扎确实高明。她想起他为自己吸出毒血时的毫不犹豫,想起他谈论治国时眼中的悲悯,想起他在篝火旁说“天下这具‘病体’已经经不起折腾”时的沉重。
这个花国太子,真的如雪国密报所说,只是个表面温和、内心精于算计的“笑面虎”吗?若真是那样,他何必为敌国的皇女冒险吸毒?何必在绝境中还想着“温和调理天下”?
另一间屋,沙棘站在窗边,借着月光擦拭短匕。匕身映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和眼中深沉的忧虑。他想的是今日在青瘴中看到的幻象——北境边关烽火连天,祁国黑旗在城头燃烧坠落,百姓扶老携幼向南逃难,孩童在雪地中冻毙……那幻象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此刻回想仍心悸不已。
若真有一日,祁国覆灭,他战死沙场,他的子民会遭受怎样的苦难?他自幼被教导“将军当马革裹尸,为国尽忠”,但“国”是什么?是祁氏皇族?是哪片土地?还是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百姓?
月光清冷,透过三扇竹窗,洒在三个无法入眠的年轻人身上。
在这陌生的蓬莱岛上,在这完美得诡异的桃源村中,他们的命运已被无形之手紧紧缠绕在一起。而真正的考验——关于信念、关于责任、关于何为山河、何为家国的考验——明日才会真正开始。
远处传来夏无踪竹屋隐约的箫声,箫声悠远苍凉,仿佛穿越了三百年时光,诉说着无人能懂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