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6:19:19

晨钟在薄雾中响起,并非寻常寺院里清越的金属钟鸣,而是一截中空的千年古木,被粗麻绳悬在村头老槐的枝桠间,木槌是整根雕琢的檀木,被守钟人轻轻敲击,发出沉厚悠远的“咚……咚……”声,像从岁月深处淌来的鼓点,一声接一声,穿透了蓬莱村笼罩的层层薄雾,漫过竹篱茅舍,漫过田垄菜畦,漫过村外蜿蜒的桃林,在静谧的山谷间轻轻回荡。

秦艽斜倚在竹榻上,几乎一夜未眠。窗外的雾气浓得化不开,他睁着眼睛,听着檐角露珠滚落的滴答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心头始终悬着一丝警惕。自踏入这蓬莱岛,所见所闻皆异于中土,夏无踪的深不可测,村落的静谧祥和,都像一层薄纱,掩着背后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山河令牌的踪迹杳无音信,前路未知,容不得半分松懈。那沉厚的木钟声刚响第一声,他便猛地坐起身,动作利落,毫无半分倦意。

竹屋的窗是竹篾编织的,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带着草木的温润。秦艽推开竹窗,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晨雾的湿润,沁人心脾。晨光熹微,从东方的天际线露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将天边的云层染成了柔和的橘粉色。整个蓬莱村都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薄雾中,雾霭袅袅,如轻纱曼舞,竹屋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田垄间的青草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轮廓如黛,像是被水墨晕染开的画卷,静谧而悠远,看不到半分尘世的喧嚣。

屋角的木架上,叠着备好的粗布衣,是典型的蓬莱村样式,靛蓝色的短褐,上身是交领右衽,下身是及膝的布裤,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面料是当地织的麻布,看似粗糙,摸上去却柔软却结实,经纬细密,针脚工整,显然是精心缝制的。更难得的是,尺寸分毫不差,像是照着他的身形量身定做一般,秦艽指尖抚过麻布的纹理,心头的警惕又重了几分——这蓬莱村,怕是从他们登岛的那一刻起,便将他们的一切看在了眼里。

他快速换上短褐,将腰间的佩剑系好,剑鞘被粗布裹了一层,掩去了金属的光泽,只留一抹简单的线条。推开门时,隔壁的房门也恰好吱呀一声被推开,沙棘和白蔹并肩走了出来,两人也都换上了同款的靛蓝短褐,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沙棘生得健硕,一身短褐衬得他肩宽腰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他本是北疆将军,常年戍守边关,警觉性刻在骨子里,昨夜守夜时始终凝神戒备,未曾有半分松懈。白蔹则是一身清冷,靛蓝的布衣难掩她的清丽,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她是雪国皇女,自幼熟读古籍,心思缜密,昨夜守下半夜,亦是分毫不敢大意。

三人在竹篱旁相遇,目光交汇,无需多言,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藏不住的警惕与疲惫,还有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昨夜的蓬莱村太过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反而让人心底发慌。

“昨夜可有人靠近?”秦艽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村中尚在沉睡的人,目光扫过四周的竹屋,雾霭中,屋舍错落,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晨雾在缓缓流动。

沙棘缓缓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守了上半夜,从初更到子时,寸步未离院落,四周除了虫鸣露滴,再无别的声响,连风都轻得很,没有任何人靠近的痕迹。”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村子的静,太不寻常,中土再偏静的村落,夜里也会有犬吠、人声,可这里,连一声鸡鸣都听不到。”

“子时有一阵箫声,除此以外,下半夜也无异常。”白蔹的声音清冷,像山涧的泉水,她微微抬眼,目光望向村落深处的方向,那里有一间孤零零的竹屋,隐在雾霭与竹林间,正是夏无踪的住处,“箫声便是从夏无踪的竹屋传来的,曲调缓慢,古朴苍凉,不似凡俗之曲。”

她自幼在雪国的藏书楼中长大,阅遍古籍珍本,对古曲颇有研究,凝神细听之下,竟从那箫声中听出了几分熟悉的韵律:“这曲子我在雪国古籍中见过残谱,名为《山海问》,据传是大雍朝鼎盛时期,帝王祭祀天地、祈求山河安宁时所用的雅乐,早已失传千年,没想到竟能在此听到完整的曲调。”

大雍朝,那是千年前统一中土的王朝,盛极一时,后因内乱而分崩离析,只留下些许古籍与遗迹,散落在中土各地。这蓬莱岛远在海外,与世隔绝,竟有人会吹大雍朝的祭祀雅乐,夏无踪的身份,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三人心中各有思量,却都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朝着院外走去。村落里的路是夯实的黄土路,被晨雾打湿,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泥土的清香。路边的竹篱上,爬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花瓣上挂着露珠,被微风一吹,轻轻晃动,落下细碎的水珠。

简单洗漱的地方在村落中央的古井旁,用竹管引了山泉水,绕着古井铺了一圈青石板,泉水从竹管中汩汩流出,清冽甘甜,带着山涧的微凉。三人掬水洗面,冰凉的泉水洗去了一夜的疲惫,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晨光渐渐浓了,雾霭开始慢慢散去,远处的竹屋旁,渐渐出现了几个身影,都是村中之人,身着粗布衣裳,步履从容,看到他们三人,只是淡淡一瞥,并无好奇,也无排斥,仿佛他们本就是村中一员。

按照昨夜夏无踪的吩咐,试炼开始的地点在村东的晒谷场。三人沿着黄土路一路向东,路上遇到的村人越来越多,都是默默劳作的模样,或扛着锄头去田垄,或提着竹篮去采菜,或牵着牛羊去溪边,彼此间偶尔交谈,声音轻柔,语气温和,没有中土村落的喧闹,也没有朝堂之上的算计,一切都显得平和而自然,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田园画卷。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村东的晒谷场。那是一片用黄土夯实的平地,约莫两亩见方,地面平整坚实,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显然是常年使用的缘故。场边立着七根一人高的石柱,石柱是青黑色的,质地坚硬,表面刻着古朴的篆字,笔锋苍劲有力,入石三分,历经风雨洗礼,依旧清晰可辨。秦艽匆匆一瞥,目光扫过那些篆字,竟是《礼记·礼运》中的句子,从“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开始,依次刻下,字字句句,都透着大同之世的理想,与这蓬莱村的氛围,竟莫名契合。

晒谷场上,已经有二十余人列队站定,皆是青壮年男女,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身着和秦艽三人同款的靛蓝短褐,麻布质地,身姿挺拔如松,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浮躁。他们显然已经来了许久,队列整齐,连呼吸都几乎保持着一致,显然是常年训练的结果。

秦艽三人走到晒谷场边缘,场上的二十余人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却没有半分好奇,也没有半分排斥,眼神平静得像古井里的水,仿佛早已知晓他们回来,只是淡淡一瞥,便又收回了目光,依旧保持着挺拔的站姿,一动不动。

这份平静,比刻意的敌视或讨好更让人觉得压抑。沙棘眉头微蹙,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他常年领兵,见惯了沙场的刀光剑影,朝堂的明争暗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个个看似平凡,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韧劲,像扎根在石缝中的松柏,沉默却坚定。

晒谷场的北侧,搭着一个简易的高台,用黄土夯实,铺着一层竹席,夏无踪便拄着拐杖站在高台上,背对着三人,面朝列队的二十余人。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的麻衣,衣料朴素,没有任何纹饰,腰间只束了一根简单的草绳,灰白的头发不再随意披散,而是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的皱纹依旧,却难掩眼中的精光,整个人精神矍铄,竟看不出丝毫老态,反倒像壮年人一般,身姿挺拔,气势沉稳。

那根拐杖还是昨日的模样,是普通的桃木雕琢,没有任何装饰,却被他拄得稳稳的,仿佛那不是拐杖,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秦艽三人走到高台下方,站定身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晒谷场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和微风吹过麦秸垛的沙沙声。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夏无踪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的二十余人,最后落在秦艽、沙棘、白蔹三人身上,他的目光平和,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力,能看透人心深处的算计与执念。他的声音不高,语速缓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力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晒谷场,落在每个人的耳中,一字一句,如同金石落地:“今日起,你们三人将在此修行,参与蓬莱村的试炼,直到通过考核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声音依旧平静:“蓬莱村的规矩,向来简单,只有三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遵循天道自然;各尽其能,各取所需,不贪不占,不苛责他人;不欺不盗,不争不妒,守本心,明善恶。”

这三条规矩,简单质朴,没有丝毫严苛的要求,却字字句句,都与中土的朝堂规则背道而驰。中土之上,帝王争权,诸侯夺利,朝堂之中,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为了权势地位,为了金银财宝,欺瞒、偷盗、争斗、嫉妒,早已是常态。而这蓬莱村的规矩,却要求放下一切执念,一切纷争,回归最本真的生活,这对于久居朝堂、身经百战的三人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考验。

秦艽三人心中各有震动,却都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你们不远万里,漂洋过海来到蓬莱岛,所求的,无非是山河令牌。”夏无踪仿佛看穿了他们心中的所思所想,直言不讳,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在蓬莱村的试炼中,你们要学的,不是一招半式的武功秘籍,不是纵横捭阖的权谋术数,不是趋利避害的算计之法,而是——”

他故意停住了话语,目光紧紧锁住三人,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如何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