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秦艽下意识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诧异,还有一丝不解。他是大秦太子,自幼熟读圣贤书,学习治国之道,领兵打仗,从鬼门关里走过数次,何为活着,他比谁都清楚。苟且偷生是活,轰轰烈烈是活,建功立业是活,隐居山林也是活,夏无踪为何会说,让他们学如何活着?
不仅是秦艽,沙棘和白蔹也面露疑惑。沙棘是北疆将军,一生征战沙场,守土卫国,于他而言,活着,便是守护北疆的万里河山,守护麾下的万千将士;白蔹是雪国皇女,身负复国重任,于她而言,活着,便是寻找雪国遗失的宝藏,重振雪国声威。他们都有自己的执念,有自己的目标,活着,于他们而言,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学习的问题。
“对,活着。”夏无踪轻轻点头,语气笃定,他缓缓走下高台,拐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晒谷场上格外清晰。他走到晒谷场边缘的一片菜畦旁,那菜畦打理得极为整齐,里面种着青菜、萝卜、韭菜,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带着勃勃生机。
夏无踪弯腰,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指,抓起一把泥土,那泥土乌黑肥沃,带着草木的清香,沾在他的指缝间,他抬手,将泥土摊在掌心,展示给三人看:“我所说的活着,不是你们中土朝堂上的苟且偷生,不是争权夺利,不是建功立业,更不是为了某个执念而拼尽全力,直至粉身碎骨。而是真正明白人,为何而生,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一丝诘问:“你们在中土,身居高位,秦艽你是大秦太子,学的是治国平天下,沙棘你是北疆将军,学的是领兵打仗,保家卫国,白蔹你是雪国皇女,学的是古籍典章,权谋之术。你们学遍了世间绝学,却可曾学过,如何种一畦菜,让它从一颗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可曾学过,如何医一头牛,让它从卧病不起,恢复康健,下地劳作?可曾学过,如何建一间屋,让它遮风挡雨,安稳舒适,成为一个家?”
这三个问题,简单质朴,却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秦艽三人的心上。他们身居高位,锦衣玉食,出入有车马,劳作有仆从,何曾亲手种过菜,医过牛,建过屋?于他们而言,这些都是平民百姓的琐碎生计,不值一提,可夏无踪却将这些,摆在了他们面前,当作需要学习的“活着”的根本。
沙棘的脾气本就耿直,心中的不耐与疑惑再也按捺不住,眉头紧紧皱起,向前一步,沉声道:“前辈,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蓬莱岛,是为了寻山河令牌,助我们完成心中所愿,并非来学这些农耕琐碎之术的。还请前辈直言,这桃源试炼,究竟与山河令牌有何关联,若是无关,我们便不叨扰了。”
他话音刚落,晒谷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列队的二十余人依旧身姿挺拔,却都微微侧耳,目光落在夏无踪身上。秦艽与白蔹没有说话,却也都看着夏无踪,眼中带着同样的疑惑,等待着他的回答。
夏无踪却丝毫没有动怒,依旧神色平静,他缓缓松开手掌,掌心的泥土落在菜畦里,无声无息,融入肥沃的土地中。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沙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就请回吧。”
他抬手指向村落西南的方向,那里雾霭依旧,却能隐约看到一片桃林的轮廓:“出村的路在西南,穿过一片桃林便是海滩。村里已经备好的小船,足够你们乘坐,返回中土——如果你们能穿过蓬莱岛外围的迷阵和海上的风暴的话。”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三人心中的不耐烦。他们心知肚明,蓬莱岛远在海外,四周海域凶险,暗礁密布,更有变幻莫测的风暴,而岛的外围,还有层层迷阵,昨日他们登岛,若非有夏无踪派的阿槿引路,早已迷失在迷阵之中,葬身鱼腹。没有蓬莱村的指引,没有夏无踪的帮助,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出迷阵,渡过凶险的海域,返回中土。
留下,或许还要学习这些看似无用的农耕之术,历经未知的试炼,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找到山河令牌;离开,便是九死一生,可能连蓬莱岛都走不出去,便葬身在这海外孤岛。
进退两难,便是他们此刻的处境。
晒谷场上一片寂静,三人沉默不语,心中各有权衡。沙棘面色涨红,却也知道夏无踪说的是实情,一时竟无从反驳。白蔹垂眸,指尖轻轻捻着衣袖,心思缜密的她,早已从夏无踪的话语中听出了端倪——这桃源试炼,看似是学农耕劳作,实则必然与山河令牌息息相关,夏无踪若是不想让他们找到令牌,直接将他们驱逐即可,何必多费周章,让他们留下修行?
秦艽抬眼,目光与夏无踪交汇,他从夏无踪平静的目光中,看到了一丝考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带着一丝决断:“好,我们学。”
他没有丝毫犹豫,话音落定,又补充道:“但还请前辈告知,这蓬莱村的修行,这桃源试炼,究竟与山河令牌有何关联?我们可以放下身份,学习农耕劳作,但求前辈给我们一个方向。”
夏无踪看到秦艽的决断,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冰雪消融,带着一丝温和:“到时候,你们自然会明白。时机未到,多说无益。”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着晒谷场上列队的二十余人开口:“现在,先分配今日的功课。”
他的目光在队列中扫过,点了三个人的名字:“阿槿,青禾,石岩。”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有三人迈步出列,走到夏无踪面前,躬身行礼,动作整齐,语气恭敬:“弟子在。”
阿槿就是昨日引路的那个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清秀,笑容纯真,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身着靛蓝短褐,更显得身形单薄,却身姿挺拔,眼中透着一股灵动与沉稳。青禾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眉目清秀,皮肤是健康的蜜色,手指修长纤细,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想来是常年劳作的缘故,她垂着眸,神色温婉,却透着一股韧劲。石岩则是个二十出头的壮汉,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手臂上的肌肉虬结如岩石,脸上棱角分明,沉默寡言,只是站在那里,便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三人都是蓬莱村的年轻弟子,各有特质,显然都是夏无踪精心挑选的。
夏无踪抬手,分别指向秦艽三人,语气平淡地吩咐道:“阿槿,你带秦艽去村西的药圃,今日跟着药圃的老圃头,学习辨识草药,浇灌耕耘。青禾,你带白蔹去村南的织坊,跟着织娘学习纺线织布,打理蚕桑。石岩,你带沙棘去村北的石场,跟着石匠学习开山凿石,夯实地基。”
三人领命,齐声应道:“是。”
阿槿率先走上前,对着秦艽露出一抹纯真的笑容,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秦公子,请随我来。”青禾也走到白蔹面前,微微躬身,语气温和:“白姑娘,这边请。”石岩则走到沙棘面前,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便朝着村北的方向走去,沙棘见状,也只能跟上。
夏无踪看着三人分别跟着阿槿、青禾、石岩离开,目光落在他们远去的背影上,眼中带着一丝深意。晒谷场上的二十余人,依旧列队站定,等待着他的吩咐,晨雾彻底散去,晨光洒满了整个晒谷场,金色的阳光落在石柱的篆字上,折射出淡淡的光芒,“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字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秦艽三人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晒谷场的拐角时,夏无踪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郑重,字字句句,落在三人的耳中,刻在他们的心上:“记住,从踏入药圃、织坊、石场的那一刻起,在这蓬莱村中,便没有大秦太子,没有北疆将军,没有雪国皇女,只有三个从头学起的学徒。放下你们过去的身份,放下你们心中的执念,抛开你们脑中的算计,才能真正学到东西,才能通过这桃源试炼,找到你们想要的答案。”
秦艽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紧了紧腰间的布带,继续朝着村西的药圃走去。沙棘与白蔹也各自顿了顿,随即跟上前方的身影,消失在村落的巷陌之间。
晨雾散尽,阳光正好,蓬莱村的一天,在清脆的鸟鸣与劳作的声响中,正式开始。而秦艽三人的桃源试炼,也在这平和的田园风光中,悄然拉开了序幕。他们不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农耕劳作,背后藏着怎样的考验,也不知道,这趟蓬莱村的修行,会让他们的人生,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必须放下所有的身份与执念,从一颗种子开始,学习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真正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