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位于村落北面山坡,背风向阳,用竹篱分成数十个方块。每个方块种着不同药材,有些秦艽认识——人参、灵芝、何首乌——但更多的闻所未闻。那些未曾谋面的药材,或生着纤细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或挺着敦实的根茎,牢牢扎根在泥土里,或开着细碎的小花,藏在叶间若隐若现,每一种都带着独属于自己的生机,让秦艽心中满是好奇,目光在各色植株间流连,忍不住想要一一探究它们的模样与功用。
“这是‘月见草’,只在月圆之夜开花,花露可解百毒。”阿槿指着一丛银色小草,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灵动,手指轻轻点在月见草银白的叶片上,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株神奇的草木。那丛月见草生得整齐,细长的叶片泛着淡淡的银光,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看似平凡,却藏着解百毒的妙用,让秦艽不由得侧目,仔细记下它的模样,将名字与植株对应起来,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那是‘龙血藤’,汁液赤红如血,是接骨生肌的圣药。不过采摘时要小心,藤上有倒刺,刺上有麻毒,被刺中会全身麻痹三日。”阿槿又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株藤蔓,那藤蔓缠绕在竹架上,枝蔓粗壮,表面生着细密的倒刺,看着便带着几分凌厉,与月见草的柔和形成鲜明对比。
阿槿的叮嘱字字清晰,秦艽听得认真,目光落在龙血藤的倒刺上,心中暗自警醒,将这株药材的特性与禁忌牢牢记在心底,知道日后若是遇上,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秦艽仔细观察药圃布局,目光缓缓扫过每一方竹篱,每一株药材,心中暗暗吃惊——这些药材的种植排列,竟暗合五行相生相克之理。
喜阳的药材在南,迎着充足的日光,叶片舒展,长势繁茂;喜阴的在北,藏在树荫与竹篱的阴影下,枝叶温润,生机内敛。相生的药材相邻而种,彼此呼应,长势愈发喜人,仿佛在互相滋养,共同生长;相克的则被竹篱远远隔开,避免了相互侵扰,各得其所,自在生长。
甚至连浇水的时辰、施肥的种类都有讲究,何处宜晨浇,何处宜暮灌,何处施草木灰,何处施腐熟的有机肥,皆有章法,看似随意的布局,实则藏着极为精妙的门道,每一处安排都恰到好处,尽显匠心。秦艽越看心中越是震撼,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不少药田药圃,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整、如此契合天道自然的布局,只觉眼前这方药圃,不仅是种植药材之地,更像是一幅融于自然的画卷,一部写满草木智慧的典籍。
“药圃是谁设计的?”秦艽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震撼,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他实在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人,能有如此深厚的学识,能将五行之理与草木种植融合得这般天衣无缝,在这远离尘世的蓬莱村,打造出这样一方绝妙的药圃。
“是夏爷爷。”阿槿一边给一片当归苗除草,一边随口答道,小手捏着细细的草茎,轻轻一拔,便将杂草从当归苗旁除去,动作熟练而轻巧,显然平日里没少在药圃中劳作。当归苗生得青翠,叶片嫩薄,阿槿除草时格外小心,生怕碰伤了娇嫩的苗株,一举一动间,都透着对这些草木的珍视。
“夏爷爷说,万物有道,顺道则生,逆道则亡。种药如治国,要知药性、察土宜、顺天时、合地理。”阿槿一边劳作,一边将夏爷爷的话娓娓道来,孩童的声音稚嫩,却将这番蕴含着深刻道理的话语说得字字清晰。
万物有道,顺道则生,逆道则亡,短短八字,道尽了草木生长的根本,也道尽了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种药如治国,更是将种药的智慧上升到了处世治国的高度,知药性,方能对症下药,察土宜,方能因地制宜,顺天时,方能契合自然,合地理,方能扎根立足,这看似简单的话语,背后藏着的却是历经岁月沉淀的大智慧。
秦艽心中一动,夏爷爷……这个名字从阿槿口中说出,看似普通,却让秦艽心中生出诸多揣测。能说出这般话语,能打造出这般药圃的人,定然不是寻常之辈,更何况,这番话中所蕴含的格局与智慧,绝非一般的药农所能拥有。他蹲下身,靠近阿槿,伸手帮着阿槿一起除草,手指轻轻拨开泥土,将藏在当归苗根部的杂草小心拔除,状似随意地问道:“夏爷爷在村里多久了?”他的语气平和,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只想从阿槿口中,打探出更多关于这位夏爷爷的信息。
阿槿歪头想了想,小脸上露出几分思索的神情,手指轻轻抵着下巴,认真回忆着村里老人说过的话,片刻后才开口答道:“从我太爷爷的爷爷那辈,夏爷爷就在了。村里的老人说,夏爷爷是跟着‘先师’第一批来岛上的。”阿槿的话语简单,却像一块石头投入秦艽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从太爷爷的爷爷那辈便在村中,那这位夏爷爷的年岁,已然久远到难以想象。跟着“先师”第一批来岛上,这“先师”又是何人?能让夏爷爷这样的人物甘心追随,能带领众人来到这蓬莱岛,开辟出这样一方世外桃源,定然是一位惊才绝艳、非同寻常的人物。
“先师是徐福吗?”秦艽心中的好奇愈发浓烈,忍不住脱口问道。徐福出海寻蓬莱仙山的传说,世间流传甚广,如今身处这名为蓬莱的村落,又听闻有“先师”带领众人登岛,秦艽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心中满是期待,想要从阿槿口中得到确认。
阿槿却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解,又带着几分村里孩童特有的执拗:“村里不许说先师名讳。夏爷爷说,名字只是代号,重要的是他留下的道理。”少年忽然眨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看向秦艽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狡黠,又带着几分提醒,“秦大哥,你问题好多。夏爷爷说了,在蓬莱村,多动手,少动口;多看,多听,多想,少问。”阿槿的话语直白,带着孩童的天真,却又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秦艽心中的急切。
秦艽苦笑,抬手轻轻摸了摸鼻子,心中暗道自己果然是心急了。身处这陌生的蓬莱村,一切都与外界不同,村中自有其规矩与章法,自己这般接连追问,确实显得太过突兀,太过急切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好奇与揣测,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不再去想那些关于夏爷爷、关于先师的疑问,而是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药圃中,放在身边的阿槿身上,认真跟阿槿学习辨认药材、除草松土、采集炮制。
阿槿也不藏私,但凡秦艽有不懂的地方,开口询问,阿槿都会细细讲解,从药材的名称、特性,到除草的技巧、松土的力度,再到简单的采集与炮制方法,无一不倾囊相授。辨认药材时,阿槿会指着不同的植株,详细说出它们的特征,哪些叶片有锯齿,哪些根茎有纹路,哪些花开在枝头,哪些花藏在叶底,一一讲解得明明白白。
除草松土时,阿槿会示范如何拿捏力度,如何避开药材的根系,如何将泥土松得均匀,让秦艽跟着模仿,若是秦艽做得不对,阿槿还会细心指正,小手拉着秦艽的手,教他如何动作才更合适。采集炮制那些已经成熟的简易药材时,阿槿会告诉秦艽,哪些部位可以采集,采集的最佳时机是什么时候,采集后该如何清洗、晾晒、炮制,才能保留药材的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