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6:19:50

织坊在村西溪边。白蔹跟着青禾走进一间宽敞的竹棚,棚内整齐排列着十数架织机,有七八个妇人正在织布,“咔嗒咔嗒”的机杼声如雨打芭蕉。

“这是麻,这是葛,这是木棉。”青禾指着原料架上分门别类摆放的纤维,“蓬莱岛气候特殊,这些植物长得比中土好,纤维也更柔韧。我们用的染料都是植物和矿物提取的,你看——”

她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各色粉末:靛蓝、茜红、栀子黄、苏木紫、石墨黑……色彩纯正鲜艳。

白蔹在雪国也学过织绣,那是皇室女子必修的“女红”,但她从未见过如此原始的纺织流程——从剥麻皮、沤麻、搓线,到上浆、上机、织造,全部手工完成。

“今日你先学纺线。”青禾递给她一个纺锤,又取来一束处理好的麻纤维,“右手转动纺锤,左手控制纤维,要均匀,不能断。”

白蔹接过,尝试了几下,线不是太粗就是太细,还断了好几次。她自幼习武,手指灵活,但纺线需要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精细而持续的力道控制。

“不急,慢慢来。”青禾耐心示范,“心要静,手要稳。纺线如练功,心浮气躁则力散,心神专注则力聚。”

白蔹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渐渐地,她找到了节奏——纺锤旋转的韵律,纤维拉伸的力度,手指微调的角度。一个时辰后,她纺出的线已均匀如发。

“很好。”青禾微笑,“现在学织布。”

织机比纺锤复杂得多。踏板控制经线开口,梭子引纬线穿过,筘板将纬线打紧……手脚要协调,眼睛要兼顾经线纬线,心神要专注如一。

白蔹初时手忙脚乱,不是踩错踏板,就是梭子飞出去。但她性子坚韧,一遍遍练习,到午后已能织出平整的布面。虽然速度慢,但每一根经纬都紧密匀称。

休息时,白蔹看着自己织出的一小段麻布,忽然问:“青禾姐,村里所有衣物都是自己织的?”

“嗯。”青禾点头,“从种麻到成衣,都在村里完成。夏爷爷说,人要知道一衣一食从何而来,才会珍惜。”

“那……你们从未想过用这些布料去换其他东西吗?比如更好的工具,更精美的器物?”

青禾奇怪地看着她:“我们需要的东西,村里都能自己做。工具坏了可以修,器物旧了可以补。为何要换?”她顿了顿,轻声说,“白姐姐,夏爷爷说过,欲望如野草,若不节制,会蒙蔽双眼,让人忘记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白蔹沉默。她想起雪国皇宫,想起那些绫罗绸缎、金银珠玉,想起母皇为了争夺更多矿脉、更多土地,日夜操劳,最终病倒……

“那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她低声问。

青禾想了想:“夏爷爷常说四句话:有衣蔽体,有食果腹,有屋栖身,有心安处。前三条容易,最后一条最难。”她指着织机上穿梭的纬线,“就像织布,经线是命,纬线是运。命由天定,运由己造。但无论经纬如何交织,布要平整,心要安定。”

白蔹望着织机上逐渐成形的布匹,若有所思。

石场在村南的山脚下。沙棘跟着石岩来到采石区,这里已有十几个汉子在开凿石料。有的用铁钎撬动巨石,有的用锤凿修整石坯,有的两人一组用绳索搬运。

“今日你跟我学凿石。”石岩话很少,递给他一把铁锤和一支钢钎,“那边有青石坯,凿成三尺长、一尺宽、半尺厚的条石,要六面平整,棱角分明。”

沙棘掂了掂铁锤,重约八斤,锤柄磨得光滑。他走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前,观察石纹走向,选了个顺纹的位置,一锤砸下——

“铛!”火星四溅,石坯只崩掉一小块。

石岩摇头:“蛮力无用。看石纹,顺纹则易裂,逆纹则难开。听声音——”他轻轻敲击石面不同位置,声音有实有虚,“实处坚硬,虚处有隙。凿石如用兵,要知敌虚实,攻其薄弱。”

沙棘凝神细听,果然发现石坯左下角声音较空。他调整角度,几锤下去,果然撬下一大块。

整个上午,沙棘都在与石头搏斗。虎口震裂了,缠上布条继续;汗水浸透衣衫,脱了赤膊再干。到午时,他凿出了第一块合格条石——六面平整如镜,棱角笔直如尺。

石岩检查后,难得点了点头:“可以。”

沙棘看着满手血泡,忽然问:“石岩大哥,你们凿这些石头,除了自用,还做什么?”

“铺路,修渠,建屋,筑坝。”石岩指着远处山坡,“你看那条水渠,是三十年前全村人一起凿石修建的,引山泉灌溉梯田。还有村里的石桥、石磨、石碑……石头虽死,但用在得当处,就能活。”

沙棘顺着望去,石砌的水渠如银带缠绕山腰,渠水潺潺,流入层层梯田。田里稻穗金黄,随风起伏如浪。

“这些……都是你们自己建的?”

“嗯。”石岩扛起工具,“夏爷爷说,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实实在在、能让后人过得更好的东西。”

他走了几步,回头又说:“沙兄弟,你凿石时眼神里有杀气。杀气对敌有用,但对石无用。石头不吃这套,你越狠,它越硬。有时候,柔能克刚。”

午时,村中响起竹梆声。

那声音清脆而悠远,不是急促的敲打,而是有节奏的三长两短——“梆、梆、梆——梆、梆”,仿佛某种古老的暗语,穿透竹林茅舍,在山谷间荡起轻微回音。秦艽正蹲在药圃边记录一株“七星草”的特性,闻声抬头,看见阿槿已放下手中的药锄。

“吃饭了。”少年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纯朴笑容,“秦大哥,晒谷场集合。”

从药圃到晒谷场要穿过一片菜畦。正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棚洒下,在地面投出斑驳光影。沿途的村人无论正在做什么——锄地的放下锄头,织布的停下梭子,凿石的收起铁锤——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没有人奔跑拥挤,步履从容有序,脸上带着劳作后的平静满足。

晒谷场已聚集了百余人。秦艽粗略估算,这几乎是全村人口。场地上用白石粉画出一个个圆圈,每个圆圈直径约六尺,可坐四五人。村人按家庭或劳作小组自然聚拢,在圆圈内席地而坐。

所有人在晒谷场集合,席地而坐。

秦艽注意到座次的微妙规律:年长者坐在背阴处,孩童靠近场边树荫,青壮则多在阳光直射的位置。夏无踪坐在最前方一个稍大的圆圈中央,身旁是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样子是村中长者议事团。

阿槿拉着秦艽坐在靠近药圃组的位置。刚坐下,白蔹和沙棘也分别从织坊、石场方向走来。三人对视,彼此都看见对方额头的汗渍、手上的污迹——白蔹指尖沾着靛蓝染料,沙棘虎口缠着渗血的布条。

“怎么样?”秦艽低声问。

“织了七尺布,断线十三次。”白蔹苦笑,“但青禾说我学得快。”

“凿石三块,废了两块。”沙棘活动着酸痛的肩膀,“石岩说我力道控制尚可,但耐心不足。”

秦艽正要说话,场前传来整齐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