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妇人抬来大木桶。
一共六位中年妇人,两人一组,用粗竹杠抬着三个硕大的杉木桶。木桶约半人高,桶身被摩挲得油亮发黑,显然已用了许多年头。她们步伐稳健,竹杠在肩头微微颤动,桶内热气蒸腾,散发出浓郁的食物香气。
第一桶是杂粮饭。秦艽细看,那饭并非单一米种,而是混合了糙米、小米、薏仁、红豆,甚至还有些他不认识的紫色颗粒。饭粒颗颗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第二桶是野菜汤。汤色清亮,飘着碧绿的叶片、乳白的菌菇、嫩黄的笋尖,汤面浮着几点油星,香气扑鼻。
第三桶则是烤鱼和蒸薯。鱼是尺许长的银鳞鱼,烤得外皮焦黄,鱼身划了几刀,露出雪白细腻的鱼肉;蒸薯有紫有黄,皮已裂开,露出沙糯的内瓤。
饭菜简单,但管饱,且味道鲜美。
妇人们开始分食。她们手持长柄木勺,动作娴熟利落:一勺杂粮饭扣进陶碗,约莫八分满;一勺菜汤浇在饭边,刚好浸润却不淹没;再取一条烤鱼或两个蒸薯放在碗沿。
分食的顺序也有讲究:先给夏无踪和长者,然后是孩童,接着是青壮年,最后才是分食的妇人自己。整个过程安静有序,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抱怨分量多少。
阿槿接过两碗饭,递给秦艽一碗。秦艽双手接过,陶碗温热,沉甸甸的。他低头细看——碗是粗陶,外壁有手捏的不规则纹路,内壁挂着一层薄薄的米浆釉,已经养出温润的光泽。
秦艽注意到,所有人——包括夏无踪——都吃同样的食物,用同样的陶碗木筷。
他特意看向夏无踪。那位三百岁的老人此刻端着与他手中一模一样的陶碗,用着同样的竹筷,正夹起一块蒸薯送入口中,咀嚼时神情专注满足,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再看周围:铁匠壮汉的碗里没有多一块鱼,织布姑娘的碗里没有少一勺饭。孩童与成人分量有别,但那是按食量而非身份。秦艽甚至注意到,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妪面前除了饭食,还多了一小碟捣碎的鱼肉——那是旁边妇人默默分给她的。
筷子的制式也完全一致:一尺长的竹筷,一头方一头圆,表面磨得光滑,尖端因长期使用已有些钝圆。秦艽拿起筷子,发现每双筷子的方头都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他这双刻的是个“药”字,白蔹那双是“织”,沙棘那双是“石”。这是按劳作分组标记的,以防拿错。
吃饭时无人说话,只有细碎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声。
这是最让秦艽震撼的场景。百余人聚集,竟能如此安静。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自然而然的专注——每个人都在认真吃饭,细嚼慢咽,仿佛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他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想说话,刚张开嘴,旁边的母亲轻轻摇头,手指竖在唇边。孩童立刻噤声,乖乖继续扒饭。远处有年轻夫妇相视一笑,眼神交流已足够,无需言语。
秦艽学着他人的样子,夹起一筷杂粮饭送入口中。米香混合着豆香在齿间弥漫,糙米的韧劲、小米的软糯、薏仁的Q弹、红豆的绵沙,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他又喝了一口菜汤——清甜中带着山野的鲜,菌菇滑嫩,野菜爽脆,笋尖清甜。
烤鱼更是惊艳。鱼皮焦脆,鱼肉细嫩多汁,只有简单的盐调味,却最大程度保留了鱼本身的鲜美。没有中土常见的繁复调料,但正因如此,食材的本味才如此突出。
秦艽忽然想起在花国皇宫用膳的场景:几十道珍馐摆满长案,食不言的规矩下,是暗流涌动的试探与算计。每道菜最多尝三口,不是不想多吃,而是“不合礼仪”。那些食材固然名贵,烹饪固然精细,但吃起来……竟不如手中这碗粗茶淡饭来得踏实满足。
他看向白蔹。雪国皇女正小口吃着蒸薯,动作优雅,但眼中也有相似的触动。沙棘则吃得很快——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但每一口都嚼得仔细,仿佛在品鉴什么。
一刻钟后,大多数人已吃完。秦艽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把整碗饭、整条鱼、两个蒸薯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这在宫中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太子岂能显露出如此“饕餮”之态?
但在这里,吃得干净是对食物、对劳作、对分食者的尊重。他看见周围的人都在做同样的事:碗里不留一粒饭,鱼骨啃得干干净净,薯皮都吃掉了。
饭后,众人自觉清洗碗筷,放回原处。
起身的顺序与坐下时相反:孩童和长者先起,青壮年后起。秦艽跟着阿槿走到晒谷场东侧——那里有一长条石槽,槽内流动着清澈的溪水。
清洗的方式极有章法:先用竹刷刮去碗内残渣,残渣倒入旁边的木桶(秦艽瞥见桶上写着“沤肥”);然后在流水中涮洗;最后将碗筷倒扣在竹架上晾晒。整个过程无人监督,但每个人都做得一丝不苟。
秦艽学样清洗,发现陶碗虽然粗糙,但设计得很实用:碗底较厚,不易烫手;碗沿微向外翻,喝汤不烫嘴;碗身有细微的凹凸,防滑易握。
洗完碗,阿槿带着秦艽走到一排竹棚下。棚内架着数十个竹格,每个格子上刻着符号——药、织、石、耕、猎、渔……秦艽将自己的碗筷放入“药”字格,白蔹放入“织”字格,沙棘放入“石”字格。
“这样明天吃饭时,还能用同一副碗筷。”阿槿解释,“用惯了的碗筷,顺手。”
秦艽心中一动。这看似微小的细节,背后是对“物”的珍惜,对“秩序”的维护,以及对“归属”的认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碗筷,就像每个人在村里都有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然后有半个时辰的午憩。
竹梆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两短一长。村人们四散开来,有的回到自家竹屋,有的就近在树荫下躺下,有的三三两两坐在溪边石上。
阿槿带着秦艽来到药圃旁的草棚。棚内铺着干草,草上铺着竹席。“秦大哥,歇会儿吧。下午还要炮制上午采的药材。”
秦艽在竹席上躺下。干草散发着阳光的味道,竹席清凉。透过草棚的缝隙,能看见蓝天白云,听见溪水潺潺、远处孩童的嬉笑、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睛,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无所事事的闲散,而是劳作后的踏实,是被接纳后的安心,是简单生活带来的纯粹满足。在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身份桎梏,没有不得不戴的面具。你就是你,你的价值在于你能做什么,而非你是谁。
白蔹躺在织坊旁的藤架下,看着阳光透过藤叶洒下的光斑,想起雪国皇宫那些漫长的午间——要么在嬷嬷监督下练习礼仪,要么在母皇召见时战战兢兢回话,要么在姐妹间的明争暗斗中周旋。从未像现在这样,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躺着,听风,看云。
沙棘则靠在一块青石上,望着训练场方向。他想起祁国军营的午间——要么是紧急集合,要么是战术推演,要么是处理军务。休息?那是奢侈。士兵们抓紧时间补觉,军官们则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军情。而这里……居然有固定的午息时间,且人人都遵守。
半个时辰在安宁中流逝。
当竹梆声第三次响起——一长两短,清脆悦耳——村人们如苏醒般起身,拍去身上的草屑,舒展筋骨,然后走向各自的劳作岗位。
秦艽心中却仍在回味午间那顿饭。
那不仅仅是一顿饭。
那是一个微缩的世界,一种完整的生活哲学,一次无声的教化。
夏无踪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说了:平等、秩序、珍惜、专注、自律、归属……
而这些,或许正是“惟山河无恙,护家国平安长”最基础的注脚。
山河无恙,从一餐一饭开始。
家国平安,从一人一心起步。
秦艽深吸一口气,走向药圃。阳光正好,清风拂面。
他忽然觉得,若能学得这桃源村十分之一的道理,或许真能寻到让天下安宁的方法。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