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槿带秦艽来到一间药房。屋内靠墙立着数十个药柜,每个抽屉都贴着药名标签;中央是长条木案,案上摆着石臼、铜碾、药秤、陶罐等工具。
阿槿从药柜中取出几味药材:“今日学制‘清心丸’,专治瘴气入心、神智昏聩。这是方子——”他展开一张泛黄的麻纸,上面用工整小楷写着配伍、分量、制法。
秦艽接过细看,心中又是一惊。这方子配伍精妙,君臣佐使分明,且用了好几味他从未见过的药材。“这方子是何人所创?”
“是夏爷爷根据先师留下的残方补全的。”阿槿开始称量药材,“夏爷爷说,医道如天道,损有余补不足。病有千变,方也需千变,不可墨守成规。”
整个下午,秦艽沉浸在制药中。捣药、研磨、过筛、和蜜、搓丸、阴干……每个步骤阿槿都示范得一丝不苟。秦艽本就精通医术,学得极快,到日落时分,已制出三瓶品相上佳的清心丸。
“秦大哥有天分。”阿槿由衷赞叹,“村里人学制药,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到这个火候。”
秦艽却看着手中药丸,若有所思:“阿槿,你可曾想过,学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呀。”少年理所当然地说,“村里有人生病受伤,就需要药。我会制药,就能帮到大家。大家各有所长,互相帮助,村子才能长久。”
“那如果……”秦艽轻声问,“如果有一天,你要用这些医术去救很多人,但那些人与你非亲非故,甚至可能是敌人,你还会救吗?”
阿槿愣住了。他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才说:“夏爷爷说过,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敌人。草木尚且向阳而生,人为何要分敌我?”
秦艽心中震动。
晚钟响起时,三人在晒谷场会合。
彼此看到对方模样,都愣了一下——秦艽满身药尘,手指染着草汁;白蔹发梢沾着棉絮,掌心磨出水泡;沙棘更是灰头土脸,手臂新添数道擦伤。
“如何?”秦艽苦笑。
“比打仗累。”沙棘实话实说。
“但……心静。”白蔹轻声道,“织布时,什么都可以不想。”
三人沉默走回住处。晚饭依旧简单,但饿了一天,吃得格外香。饭后,夏无踪来到他们院中。
“今日感受如何?”老者笑问。
秦艽沉吟片刻:“药圃如棋盘,每味药各安其位,各尽其用。晚辈想,治国若能如此,知人善任,物尽其用,或许……”
白蔹接道:“织布时我在想,经纬交错成布,如百姓交织成国。一根线易断,千根线成布则韧。但若经纬不正,布就歪斜;若用力不匀,布就厚薄不一。”
沙棘说得最简练:“凿石如治军。不知石性,蛮力无用;不知地形,盲目冲锋必败。”
夏无踪抚须而笑:“三日能悟到此,已是不易。但还不够。”他起身,“随我来,带你们看些东西。”
老者带他们登上村后小山坡。此时夜幕已降,星河璀璨,如碎银洒落黑绸。山坡上有座观星台,台中央立着青铜浑天仪,仪上星辰位置与今夜星空完全对应。
“这是徐福先师所制浑天仪,三百年来,每夜子时自动校准。”夏无踪抚摸着冰凉的铜仪,“你们看今夜星象。”
秦艽抬头,忽然一震:“紫微晦暗,七杀耀目,破军犯北斗……这是大凶之兆,主兵灾、饥荒、王朝更替!”
“不错。”夏无踪点头,“按星象推算,三个月后,中土将有一场波及三国的大战。届时烽火连天,尸横遍野,百姓十室九空。”
三人脸色骤变。
“前辈既知,为何不阻止?”白蔹急问。
“如何阻止?”夏无踪反问,“星象只是征兆,如同病人脉象显示病重,但病根早已种下。中土三国积怨百年,贪欲膨胀,民不聊生,这战火是迟早的事。老夫一介村夫,离岛则死,如何阻止天下大势?”
沙棘握紧拳头:“那山河令牌呢?不是说得令牌者可安天下?”
“令牌是药,不是命。”夏无踪缓缓道,“病人膏肓时,再好的药也只能续命一时,若病人自己不改饮食、不调作息、不祛病根,终究会死。令牌可让三国暂时止战,但若三国君主心中仍有贪念、猜忌、野心,十年、二十年后,战火必再起。”
秦艽深吸一口气:“那前辈要我们学的,就是‘祛病根’之法?”
“是,也不是。”夏无踪指向山下村落。夜色中,村落点点灯火温暖如豆,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片安宁,“你们看这村子。三百年前,徐福先师带我们来此时,这里荒无人烟。我们垦荒、建屋、修渠、种田,历经三代,才有了今日模样。这期间,我们也曾争执、矛盾、甚至内斗,但最终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年轻人,眼中映着星光:
“天下大同,不是让所有人穿一样的衣、吃一样的饭、说一样的话。而是让每个人都能各尽所能、各得其所;让强者不欺弱,智者不诈愚,富者不凌贫;让孩童有学上,老者有所养,病者有所医;让春种秋收,四季有序,生死有常。”
“这,”夏无踪一字一顿,“就是‘惟山河无恙,护家国平安长’的真正含义。山河不是帝王的疆土,是百姓的生息之地;家国不是皇室的权柄,是万民的安居之所。无恙,不是没有战乱,而是没有不公;平安长,不是王朝永续,而是文明不绝。”
夜风拂过,星辉洒落。三个来自不同国家、背负不同使命的年轻人,站在三百年前的古观星台上,听着三百岁的老者讲述一个最简单又最艰难的道理。
许久,秦艽深深一揖:“请前辈教我们。”
白蔹和沙棘也行礼。
夏无踪扶起他们,眼中露出欣慰:“明日开始,你们将参与村中事务——不是学徒,而是村人。秦艽去医堂坐诊,白蔹协助管理织坊物资,沙棘负责训练村中青壮防卫。七日后,我会告诉你们山河令牌的所在。”
“但要记住,”老者郑重道,“令牌易得,责任难当。你们今日的选择,将决定中土未来三十年的气运。好自为之。”
他转身下山,背影在星光下显得苍老而挺拔。
三人留在观星台上,望着璀璨星河,各怀心事。
“你们信他吗?”沙棘忽然问。
“信或不信,我们已无选择。”秦艽轻声道,“但我宁愿相信。因为如果连这里都找不到答案,那中土……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白蔹望着山下温暖的灯火:“我想留在这里学织布,学多久都可以。”
沙棘和秦艽看向她。
“不是放弃雪国。”白蔹解释,“而是……如果我连一匹布都织不好,又如何治理好一个国家?如果我连一个村子是如何运转的都不知道,又如何让雪国百姓安居乐业?”
秦艽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干净澄澈:“看来我们都一样。”
那一夜,三人坐在观星台上,说了很多话——关于各自的童年,关于战争的记忆,关于对未来的迷茫,关于对“天下”的想象。没有身份隔阂,没有国别芥蒂,只是三个在命运旋涡中相遇的年轻人。
他们不知道,此刻的中土,三国边境已是剑拔弩张。
他们不知道,东海十三盗正在岛的另一侧,朝桃源村悄然逼近。
他们更不知道,七日后的选择,将彻底改变他们的一生,以及整个天下的命运。
星河流转,夜露渐重。
蓬莱岛的试炼,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