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16:20:12

次日晨钟未响,秦艽便醒了。

窗外天色仍是黛青,东方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他起身推开竹窗,晨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涌入,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犬吠——这是桃源村寻常一天的开始。

按照夏无踪的安排,今日起他们将正式参与村务。秦艽前往村东医堂坐诊,白蔹去织坊协助管理物资,沙棘则负责训练村中青壮防卫。

换上靛蓝短褐时,秦艽摸到袖口内侧缝着一个小小布囊。解开一看,里面是三粒褐红色药丸,气味刺鼻辛辣。他认得这是“百解丹”,专克岛上特有的瘴毒和蛇毒,制作极为不易,需用黄金树叶混合七种珍稀草药炮制七日而成。

药囊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瘦有力:“医者仁心,亦需自保。慎用。——夏无踪”

秦艽将药丸贴身收好,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位活了三百余岁的老者,看似超然世外,实则观察入微,连他们可能遇到的危险都提前预判到了。

医堂位于村落中央,是一座三开间的竹木建筑。堂前悬挂一块木匾,上书“回春堂”三个古篆,字迹苍劲,据阿槿说是徐福亲笔。

秦艽到时,已有七八个村民在堂外等候。大多是些常见病症:老妪的风湿痛,农夫的跌打损伤,孩童的腹泻咳嗽。也有几例特殊的——一个猎户手臂被不知名野兽抓伤,伤口发黑溃烂;一个妇人误食毒菇,面青唇紫,气息微弱。

“秦先生来了!”阿槿正在堂内煎药,见他进来,眼睛一亮,“今早病人多,夏爷爷说您医术高明,让您先看诊,我在旁协助。”

秦艽点头,净手后在案前坐下。第一个病人是位六旬老翁,咳喘不止,痰中带血。秦艽仔细望闻问切,发现老翁肺脉虚弱,但体内另有一股燥热邪气——这不是普通肺疾,而是长年吸入岛上某种特殊花粉导致的“肺痨”。

“老人家可常在东北那片紫花林附近劳作?”秦艽问。

老翁惊讶:“秦先生怎知?我家田就在紫花林边。”

“那片紫花名为‘醉魂香’,花粉入肺,积久成痨。”秦艽提笔开方,却在配伍时犹豫了。若按太医署的方子,当用麻黄、杏仁宣肺平喘,但老翁年迈体虚,猛药恐伤元气。

他想起昨日在药圃看到的“月见草”——此草性温润,既能清肺中邪热,又不伤正气。秦艽在方中加入月见草,又配了几味岛上特有的温和草药。

阿槿接过方子细看,眼睛一亮:“这配伍……巧妙!夏爷爷说过,岛上的病要用岛上的药来治,秦先生这么快就悟到了。”

一天下来,秦艽诊治了二十余病人。他发现岛上居民虽然长寿健康,但常年生活在特殊环境中,疾病也与中土大不相同:有因误触毒藤全身麻痹的,有因饮用某处山泉牙齿脱落的,有因长期接触瘴气视力减退的……

每看一例,秦艽都仔细记录病症、病因、治法,并与阿槿讨论岛上草药的特性。日落时分,他合上医案,发现已积累了厚厚一沓笔记。

“秦先生,”阿槿收拾药柜时忽然说,“您是我见过的学得最快的外来人。”

秦艽苦笑:“不过略通皮毛。岛上医药之道,深如瀚海。”

“但您肯学。”少年认真道,“以前也有外人来村里,有的嫌采药脏,有的嫌制药累,没几天就走了。夏爷爷说,心不诚者,得不了真传。”

秦艽心中一动:“以前来过很多外人?”

阿槿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夏爷爷不让多说。反正……能留下来的,都有大缘分。”

傍晚,秦艽离开医堂时,夏无踪拄杖站在门外青石路上,似乎在等他。

“今日如何?”老者笑问。

“获益匪浅。”秦艽诚恳道,“岛上疾病特殊,医药之道也与中土大异。晚辈惭愧,往日所学不过是井底之见。”

夏无踪点头:“能自知不足,便是进步。随我来,带你见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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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坊这边,白蔹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难题。

她本以为管理物资无非是清点、记录、分发,但青禾交给她的第一项任务,竟是调解一场纠纷。

“春婶家的织机坏了,想领新梭子。但库房记录显示,她家三个月前刚领过一副。”青禾指着竹简上的记录,“按规矩,织机零件半年一换,除非有特殊原因。春婶说她家织机用得勤,梭子磨损快,但秋姨说她看见春婶把旧梭子送给娘家侄女了。”

白蔹皱眉:“这该如何判断?”

“去实地看看。”青禾带她来到春婶家。这是一间普通竹屋,堂屋一角摆着织机,果然,梭子磨损严重,边缘已有裂痕。

春婶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面黄肌瘦,说话时眼神闪烁:“我家织布多,梭子自然坏得快。秋姨那是嫉妒我织得好,瞎说!”

白蔹仔细检查织机,又观察春婶织布的手法,心中有了判断。她走到屋外,对青禾低声说:“梭子磨损不假,但不是正常使用所致。你看她织布时力道过猛,梭子每次撞击筘板都用力过甚——这不是在织布,是在发泄怨气。”

青禾惊讶:“你懂织布?”

“略懂。”白蔹道,“在雪国,女子心情烦躁时织布,常会不自觉地用力。织出的布表面看似平整,但经纬受力不均,易断裂。”

她转身问春婶:“您最近可是遇到了烦心事?”

春婶一愣,眼圈忽然红了:“我家那口子……上月去北山采石,摔伤了腿,如今卧床不起。家里就靠我织布换粮,我心里急啊……”

白蔹沉默片刻,对青禾说:“破例给她一幅新梭子,但我要教她如何调整织布时的心境。”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白蔹坐在织机前,手把手教春婶如何控制呼吸、调整力道、保持心境平和。她教的不只是织布技巧,更是一种专注当下的心法——这是她在雪国练武时学的“静心诀”,从未想过会用在织布上。

春婶初时笨拙,但渐渐找到感觉。当她织出一段平整柔软的麻布时,眼泪掉了下来:“白姑娘,谢谢你……不只是为梭子。”

离开春婶家,青禾由衷道:“白姐姐,你解决的不只是一副梭子的问题。”

白蔹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但我在想,村里若有人专门关注各家困难,及时帮助,这种因焦虑而损坏公物的事或许会少很多。”

青禾眼睛一亮:“你说的对!我这就去跟夏爷爷说,可以设一个‘巡访组’,定期走访各家,了解难处。”

傍晚,白蔹在库房清点染料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茜草制成的红色染料消耗极快,远超其他颜色。

“村里人偏爱红衣?”她问青禾。

青禾神色忽然黯淡:“不是……是最近病故的几位老人,都用茜草染的寿衣下葬。按习俗,逝者要着红衣,寓意来世红红火火。”

白蔹怔住:“最近……很多人去世?”

“三个月内,走了七位老人。”青禾低声说,“都是七十岁以上的长者。夏爷爷说,这是‘大限将至’,每隔几十年,村里就会集中走一批老人,然后迎来一批新生儿。就像……季节更替。”

白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这桃源村看似祥和,却也有生死轮回,而且似乎存在着某种诡异的规律。